第10章 四心如箭破关山,一路向西只为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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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是剧情章,无H内容,主要是把之前的伏笔和暗线都穿起来,完善女主形象。

…………

阿尔泰山脉的雪线之上,阿史那·孤月勒马立在山脊。

狂风撕扯着她的银发,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模样,眉眼间却横着一道与年龄不相称的冷硬,像这山脊上千年不化的冰。

草原与西域之间横着这道山,平时商队翻山要交两份买路钱——一份给山北的草原部落,一份给山南的西域城邦。

双方都默认这条雪线是界,底下的人偶尔越界抢一把,上面的可以装作不知道;可要是带兵翻过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一次,孤月将代表阿史那氏,准备将历史改写,这道山脉再也不会阻隔草原的西扩了。

由于叶笙的出现,直接把这个计划提前了几年。

山脚下,十万草原联军的营帐铺满营地。巡逻的马队从帐间飞驰出来,跟归营的队伍交错而过。

风里还传来了一阵欢呼,孤月凝神倾听,原来是带队的狼卫副统领纳苏归营,她的马匹上捆绑着十几个对方探子的头颅,显然对方这一次损失惨重。

孤月不再注意营地,而是出神的用指尖摩挲着掌心那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叶笙建立边镇后亲手给她挑的,虽然不便宜,可跟各大部落敬献上的那些镶金嵌玉的刀匕搁一块,还是显得有点寒酸。

而和那些经过萨满附魔的匕首相比,这把又不够锋利坚固。

但这把匕首却被她一直珍藏在身上,而前两者通常是在她的藏品堆里发霉。

“噌——”

匕首出鞘,刃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孤月”两个草原文字。翻过来,另一面是个“笙”字。

指尖触到那个字的刻痕,凹下去的笔画已经有些发暗了,那是年月浸出来的颜色。

她想起那天——边镇刚建好那阵,叶笙拉着她逛遍了镇上所有商团,最后挑了这把。

来自中原采出的稀有寒铁,一体锻打铸造而成,退火冷却后即使没经过附魔也锐利异常,而握柄和皮鞘是在边市上另找了一个难得一见的草原大漠上的老匠人,鞣的皮革精致异常,握上去刚好贴合掌心弧度。

叶笙说,这东西跟他建的边镇一样,一半中原、一半草原,非常有意义。

而刻字那会儿,叶笙还非要显摆他的酸蚀工艺,说让孤月见识一下他的高端操作。

叶笙一本正经的掏出张字条,上面写着草原文字“大干草原友谊长存”,就要往上蚀刻。

孤月当场把字条拍桌上,眼睛一瞪:“叶笙,你敢跟我打官腔?”

叶笙被她那双金眸盯得举了双手。孤月也不客气,直接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在刃面上歪歪扭扭的蚀了两个草原文字——孤月。

然后把匕首翻过来,塞回他手里,挑着眉看他。

叶笙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在另一面刻了个“笙”字。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当口,低声说了句:“这样也好,就算将来隔着万里,刀在鞘里,名字也挨着。”

寒风裹着冰碴子刮过脸颊,刀子似的,将孤月拉回了现实。

可孤月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公主。”狼卫统领巴图尔策马上前,呼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被风撕碎了。

孤月把匕首还鞘,按回腰间,那点笑意转眼就没了。她目光扫过巴图尔的脸,忽然顿了一下。

“脸怎么了。”

巴图尔偏过头,左颊上一道鞭痕从颧骨拉到下颌,血迹已经干透了,在寒风里结了一层暗红的霜。他低了低头:“骑马摔的,不碍事。”

“巴图尔,阿史那·巴图尔”孤月的声音没起伏,但巴图尔听得出那个调子——叫全名的时候,事儿就糊弄不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了实话:“末将去乌桓部传令,就是……公主您之前下的那道,最后一个翻越山脉的部族鞭其首领五十,战利品削其三成。只是那乌恩其不在帐中,几个千夫长闹了起来,说山路难走,大军辎重拖累,落后面不是他们的错,不肯接罚令。”

“所以你挨了打?”孤月眉毛一挑,她可不喜欢那种孬货。更何况这是她亲自招揽加入阿史那氏的赘婿。

“哈哈,末将硬闯进去强宣了令,把他们都打趴下了,只是没防住这一下,不算什么。”巴图尔语气很平,“那乌恩其赶回来以后,把那几个人压住,托末将向公主请罪。”

孤月的手按在匕首上,指尖轻轻敲着刀柄,没说话。

乌恩其真不在?还是纵容下属想表达不满?巴图尔可是她的亲信,那条老狗的用意是?

巴图尔抬头看着她的侧脸。他跟她七年了,太清楚——她越不吭声,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

乌桓部的人打了他,就是打了王庭的脸。以她的脾气,够让乌桓部再脱一层皮。

可大战在即。

“公主。”巴图尔策马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鹰愁关的战报还没说。”

孤月看了他一眼。

巴图尔顺着就切了进去:“纳苏副统领刚才带着前锋哨探回报,她亲自摸到了关墙下,鹰愁关守军不下五千,圣火教的第一法王赫连·燃檀亲自坐镇。往来商队里都在传,此人修为数年前已入元婴中期。关墙依山势筑成,高六丈,配备烈焰弩,左右箭楼各一座,中间还有一座望阁疑似设有防御法阵的阵眼。关城内布防——已经封关,哨探渗不进去。”

“元婴中期?”孤月慢慢重复了一遍,眼里非但没惧色,反而亮了亮,“总算来了个能打的。”

巴图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茬过去了。可孤月下一句话又把他心吊了起来。

“乌桓部的人到哪了?”

巴图尔喉结滚了一下,压低声音:“按军令,其族人战利品削减三成。只是——”

孤月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巴图尔,你今天‘只是’有点多。”

巴图尔把心一横,迎着她说:“乌恩其年事已高,大战前行鞭刑,他这把老骨头未必扛得住。乌桓部是眼下各部中兵力最盛的一支,公主,末将不是替他们求情——末将脸上的伤,是乌桓部的人打的,按军法该加倍惩处。但末将挨这几下不要紧,要紧的是明日攻城,乌桓部若是人心浮动……”

他没把话说完,就那么看着孤月。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孤月盯着他脸上的鞭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风雪里隐约可见的鹰愁关轮廓。

“你的伤,我记下了。战后再说。以后多看多学,你还没看懂那条老狗。”

巴图尔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不再多言,俯首领命。

“召集所有部族首领,战前议事。”孤月拨转马头,风雪灌进斗篷,猎猎作响,“让乌恩其滚来见我。”

大帐内,各部首领早已到齐,分列两侧。帐里只听得见外面风声呜咽,没人敢出声。

乌恩其被带进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帐里那些熟面孔——有人躲闪他的目光,有人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他却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公主饶命!乌桓部甘愿受罚!都是属下的不是,唉,这几个杀千刀的!”

孤月坐在狼皮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苍狼骨令。

那枚骨令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帐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当年各部落献上狼骨为誓,草原从此只有一个主人。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乌恩其,乌桓部在你手里养了这些年,狼崽子都养成看家狗了。你一个人怠慢军令,你全族人就要少拿三成战利品。”

她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眸子扫过底下跪着的人:“三成,意味着入冬以后,会有人熬不过去。”

乌恩其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脸上流出的冷汗布满那张老脸。

孤月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刀刃上的一道寒光。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乌恩其,落在两侧那些屏着气的首领们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草原上如今有王庭在,这些人都是王庭治下的子民。乌桓部要是养不活,其他部落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到时候愿意接纳的,想必大有人在——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帐里的空气像被点着了。

首领们交换着眼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当年乌桓部何等不可一世,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多少年——族中女子被他们抢去,草场被他们霸占,哪个部落没吃过亏?

后来虽说被孤月打断了脊梁骨,可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些年照样在草场上横着走。

如今难得能咬上一口,谁不磨牙?

有人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乌恩其面如死灰,额头的冷汗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乌桓部的前任族长,按辈分是他外甥。

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趁着王庭初立、孤月根基未稳,纠集了几个部落图谋反叛,想趁这位公主羽翼未丰时把她扼死。

结果呢?

眼前这位当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亲自领兵,星夜奔袭三百里,三天之内连破乌桓部七座营寨,把叛军主力围在野狼沟。

那一战,乌桓部的精锐骑兵被屠了个干净,沟里的狼群吃了整整一冬的人肉。

前任族长被生擒,押回王庭后,当着各部落首领的面被剥了皮,尸身扔进了狼圈。

而他乌恩其,不过是公主殿下当时顺手扶起来的一条听话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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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太知道面前这位有多可怕了。

这些年养尊处优,部落上下阿谀奉承,但是根本让他无法忘记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手里攥着多少条人命。

“本公主念你上了年纪。”孤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鞭刑免了。”

乌恩其猛地抬头,眼里浮起一丝不可置信和恐惧——

“战利品削减,三成改四成。”

孤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缓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毡毯上悄无声息,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乌恩其心口上。

“另外。”她在乌恩其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颗花白的头颅,“打鹰愁关,你乌桓部第一个上。让我亲眼看看,你们还剩下几分狼性。”

她弯下腰,声音轻得只够乌恩其一个人听见,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和:“乌恩其,你想靠自污韬光养晦我不管。但是居然敢利用我的人。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乌恩其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冷得像冻原上的狼瞳,死死锁住了他。

浑身一颤,额头重新重重磕了下去:“多谢公主!在下万死不辞,定戴罪立功!三日,不,一日之内拿下鹰愁关!”

孤月抬起身,走回主位仿若无事发生道,“继续议事。”

……………

子时。鹰愁关。

原本晴朗的夜空慢慢被一幕阴云遮蔽了月光。

赫连·燃檀盘坐于城楼最高处的望阁之中,双目微闭,周身赤红火光如蛇般在身上游动。

“法王。”身后阴影中,一道瘦削身影缓步走出,“焚天阵已布置妥当,灵石更换了全新的一批,关墙上的烈焰弩已尽数待发。五千守军分作三班轮值,若是那阿史那氏敢来,便是让她有来无回。”

说话的是那延骨,三位护法长老中资历最浅的,但是却是最了解草原的一位,毕竟他就出身草原。

那延骨眼窝深陷,眼眶中两点幽光却亮得骇人。

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二护法铁木勒,身形魁梧接近两米,双臂缠着锁链,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有一种压迫感;三护法娜尔,腰间挎着三柄焰纹弯刀,身上满是红色焰纹,随便一个西域人来了,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圣火教的狂热。

赫连·燃檀睁开眼,火光一闪而过隐入眼中又恢复正常。

“有来无回?”他的嘴角微微扯动,“那延骨,你跟随老夫多少年了?”

那延骨一怔:“在下自灭族之日被圣教救下,如今正是已有七年。”

“七年。”赫连·燃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望阁的瞭望窗前。

他抬起一只手,运气将窗子打开,夜风灌入将他宽大的赤红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向关墙下那片无边黑暗,“那你应当知道,老夫这七年做过多少次你认为‘有来无回’的事。”

三位护法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鹰愁关挡得住大军,却挡不住顶尖高手。”赫连·燃檀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五千守军,三道阵法,十二架烈焰弩——这些想抵御十万草原铁骑绰绰有余,但想杀死一个元婴级的顶尖修士,还是吃人说梦了。元婴修士可以轻易飞过关城,突破防线,你们追都追不上,拿什么杀?”

那延骨皱眉:“法王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她一个人想过关容易,但是她一个人又无法攻破总坛防御。为了能攻上总坛,她定会亲自前来尝试破关。”

铁木勒闷声开口:“法王是说,我们在这里的布置其实不是为了守住关城,而是围杀阿史那氏?”

赫连·燃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缕黑红色火焰燃起,“她的根底老夫已经一清二楚,这一次定叫她有来无回,只是可惜寂灭、琉璃、业火三大法王被教主召回,否则这一次根本不需要我处心积虑如此谋划。”

他一把掐灭掌心的火焰。

铁木勒咧嘴笑了笑,缠在双臂上的锁链发出沉重的碰撞声:“法王勿虑,我们三位护法也不是吃干饭的,我们的三阳阵可是寂灭法王都称赞过的,合击下的威力不输剩下三位法王的水准。”

那延骨却没有笑。他看着赫连·燃檀的脸,总觉得法王今夜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法王,属下想问一下,总坛那边是否应许了在下重回草原的请求。”

赫连·燃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闲话少说,事成以后老夫自然会告诉你们总坛的安排。”

刻意无视了那延骨脸上的焦急,“把火阵灵石全部激活。烈焰弩上弦,关墙上守军正常轮值——不要打草惊蛇。”

他的嘴角在火光中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她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与此同时,关墙北侧。

一道银色身影,每一次攀跃都精准避开巡逻守军的视线。

她忽然停住了动作。

不对。

兵力布置很合理,轮值交接的节奏也没有问题——但恰恰因为太合理了,反而不对劲。

赫连·燃檀是在圣火教四大法王:焚天、寂灭、琉璃、业火中排名第一,在情报中以奸诈狡猾着称,可今夜关墙上的一切,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个陷阱。

孤月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贴着石壁,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狼卫说道:“有点不对。”

狼王的副统领纳苏呼吸顿了一瞬,仿佛出现了不在她预料中的事。

不过随后孤月瞥了一眼纳苏又露出笑容道,“看来他是给我准备了一个八角笼,我若不进去给他拆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她身形骤然拔起,不再遮掩气息,五指深嵌石壁,指力爆发,整个人如一道无声箭矢向上疾掠。

风在耳畔呼啸,她在空中拧转身体,脚尖踏中一块突出石砖,借力再起,两次纵跃便攀上城关边缘。

墙顶,一个守军正搓手取暖,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转向北方,只感到一股巨力从颈骨传来,发出一声咔嚓之声,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她甩落手指上的血迹,向山脊上的狼卫打了个手势。黑暗中,狼卫丢出绳钩无声攀上关墙,几息过后就登上了城墙。

“守住此处关墙,等我信号。”孤月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去。

纳苏在黑暗中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低声对身边的狼卫叮嘱了一句:“一会先夺烈焰弩。”,又加了一句,“我去策应公主。”然后跟了上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孤月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望阁,只是望阁之中比她预想的只有赫连·燃檀一人。多了三个人。

“草原上的真正明珠,未来的阿史那女王,阿史那·孤月。”赫连·燃檀盘坐于阵眼之上,身形岿然不动,声音沙哑低沉,“老夫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孤月歪了歪头,目光从那延骨、铁木勒、娜尔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赫连·燃檀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就是你们全部了?那还真是无趣。”

“放肆!”娜尔上前一步,弯刀出鞘半寸。

孤月没看她。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是前日缴获的那封只有圣火教的火焰印记的密信。

“你这封信有意思——我还以为是给大干那边的密信,特意誊抄了一份发给姬凝霜。原来只是给内奸看的行动指示,在我眼皮底下传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真是好算计。”

赫连·燃檀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封信,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哦?看来有人暴露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既然公主截了信,想必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被你处置了吧?那老夫可真是一大乐趣没了——没法亲眼看到她脸上绝望的表情。她的家人,老夫也早就处理掉了。”

孤月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分。

“处理掉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年前就处理掉了。”赫连·燃檀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道,“她家人加入圣火教只不过是骗她听话的幌子,我们折磨了他们很久才让他们说出一些信息,只是想让他们皈依我教他们却不识好歹。圣火教从不留无用之人——她的母亲、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入教的第二个月就死了。但她作用也只有这些了,只需完成老夫的谋划——”他目光锐利起来,“把你引到这里,就足够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孤月没有表情的脸。

“一个不错的棋子,不是吗?”

孤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羊皮纸缓缓折好,放回怀中。

然后孤月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意里多了某种更危险的兴奋,“我明白了,你的计划只是我,我来了,你的目标也就完成了。可惜你废了这么大功夫,最后能拦住我吗?”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猛地冲向赫连·燃檀,然后突然一个急转冲向一旁的娜尔。

孤月的战斗本能在一个呼吸间已完成判断——三个护法修的是组合功法,先撕碎其中一个,阵势自破。

而娜尔站位最靠前,拔刀最快却防御最单薄。

银白残影一掠而至。

唰——娜尔一把弯刀出鞘,圣火化作弧形刀罡横削而出。

孤月身形在半空中骤然拧转,五指擦着刀罡边缘滑过,另一只手将娜尔另一只拔刀的手腕死死按回鞘中。

同时双腿猛蹬娜尔腹部,借力弹射而出,与铁木勒当头砸下的锁链擦肩而过。

锁链砸在青砖上,炸出一个深坑。

娜尔被蹬飞撞在石壁上,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孤月落地,抬手接住赫连·燃檀当头压下的圣火巨掌。

“轰——!”

气浪将望阁门窗齐齐炸裂。

“敌袭!敌袭!”

关墙上传来喊声、兵器交击声、烈焰弩发射的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不知是哪边的。

望阁内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往外看一眼。

接掌的瞬间,黑红色的跗骨之焱顺着她的双掌蔓延而上。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给我困!”那延骨厉喝。

那延骨从袖内丢出锁链从背后捆住孤月的双腿,铁木勒也解开手臂上的锁链捆住孤月的身体,娜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两把弯刀射出钉入墙体,刀刃后方却是化作两条阳焱锁链捆住孤月的双臂。

锁链交织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囚笼,将孤月牢牢锁在中央,赫连·燃檀的跗骨之焱顺着二人的双掌疯狂涌入她体内。

禁锢已成,赫连·燃檀向后爆退,然后运气恢复。

“看来我的布置是对的,如果只有我一人,可能还真的拿你不下,三位护法辛苦了。”

“阿史那·孤月。”那延骨的声音低沉缓慢,眼眶中幽光狂跳,“你大概不记得我是谁——你灭了我全族,几百口人因为阿史那氏的一句话全死了。我对你的恨,攒了太久太久。真是可惜不能亲自杀了你!”

娜尔掏出最后一把刀,走上前来准备插入孤月的心口。

“迟则生变,该结束了。”赫连·燃檀催促道。

“噌—噌—噌—”的确是利刃入肉的声音,只是为何死的却是娜尔。

赫连·燃檀瞳孔骤缩——在那一瞬间,其他三人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他却看的仔细。

一团银色月华从孤月体内轰然炸开,阳炎锁链在冲击波中剧烈颤抖。

孤月的身体骨骼爆响如连珠炮般炸开,身形急剧膨胀,肌肉疯狂膨胀,深色肌肤上浮现出流转的银色图腾,两只细长狼耳从银发中竖起,犬齿也尖锐伸长。

孤月的狼神血脉完全释放,实力居然已经达到元婴后期。境界的差距足以撕裂一切桎梏。

她在变身完成的瞬间,六根骨刃从拳缝延伸刺出,像撕开一张纸一样将阳炎锁链直接斩断。

娜尔刚拔出刀,甚至还没来得及刺入。

就只看到一双赤红金瞳近在咫尺,狮虎捕兔时便是这种眼神,不是恨那只兔子,只是它的存在不值得被记住。

孤月把骨刃在娜尔的身体上划了两下,便将她切成数段,鲜血泼洒在望阁的穹顶上。

“娜尔——!”

铁木勒的吼声把望阁残存的瓦片震得簌簌落下。他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圣火锁链在他手中抡成了两道模糊的红光,带着破风的尖啸劈头盖脸砸向孤月。没有章法,没有防守,只有砸。

孤月没有闪避——她抬手抓住其中一条锁链,发力一拽,铁木勒近两米的庞大身躯像一件破衣般被拽离地面,朝她飞来。

他在半空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孤月的三根刺出拳头的骨刃。

从他的下颌刺入,穿透口腔、鼻腔、眼眶,从头顶穿出。然后她向上一扯——铁木勒的头颅连同整条脊椎被从身体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无头的尸身还维持着抡锁链的姿势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轰然砸落,脖颈断口处的鲜血如柱般喷上半空。

孤月一甩手,就将那颗头颅连脊椎随手丢在地上,转向那延骨。赤红金瞳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那延骨的双腿在发抖。他看着铁木勒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你灭了我全族……我全族上下几百口人……你这个魔鬼!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草原上被我灭掉的部落,”孤月的声音沙哑低沉,“太多了。”

那延骨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整个人以自爆的姿态扑上来,双手凝聚全身圣火攻击她的腹部。

圣火在她腹部炸开。她低下头,拂去烟尘,血肉模糊的腹部几息之内就恢复的七七八八,看着那延骨因为狂喜而扭曲的面孔。

“你全族被灭的时候,一定没有见过我,否则就不会选择复仇。不过没关系,我会给你和你族人一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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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单手按住那延骨的头颅,另一只手则是死死固定住那延骨的身体,猛地向下摁压。

骨裂声从那延骨的颈椎开始,他的头被硬生生摁进胸腔,脖颈在锁骨之间的空间中不堪重负地折断。

孤月将他的身体丢到地上,一脚踩住他的后背,然后猛的一用力,身体连同被按进胸腔的头,被一齐踩爆,头也不回地走向赫连·燃檀。

赫连·燃檀刚刚目睹了两位护法被虐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双掌齐出,黑红色的火焱如同开闸的洪流般从双掌喷出。

孤月快速腾挪闪避,只是闪避间擦到了黑炎的一角,而这黑炎就像是活物一般噌上一点拖着一片黑焱立刻爬满她的全身,灌入她的经脉、丹田。

赫连·燃檀眼见黑炎爬满了她全身,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沙哑刺耳,混着火焰灼烧血肉的噼啪声。“这一击二十年的功力,你顶得住吗!”

孤月赤红金瞳里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暴虐的野性,赫连·燃檀的黑红色火焰一道接一道轰在她身上——露出焦黑的血肉和白骨,然后在恢复力量的作用下快速生出血肉再次被灼烧。

她顶着满身的黑炎冲到了他面前。

孤月一爪捅进他左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

赫连·燃檀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掌轰在她胸口,黑焰灌进去,烧得她肋骨噼啪作响。

她身体晃了一下,第二爪已经抬起来,他没有躲——他也躲不动了——那一爪撕开他右胸,几根肋骨白花花地翻出来。

他反手抓住她的腕子一拧,骨头咔嚓一声,她的左臂软了下去。

她用还能动的右爪继续捅。

两个人在碎砖和血泊里翻腾,黑焰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残墙上,已经分不清这是两个人在打斗还是一个人和野兽在搏斗。

孤月骨裂了手动不了就张嘴,一口咬在赫连·燃檀的颈侧。四颗犬齿刺穿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灌进她的嘴里,顺着下巴流下。

赫连·燃檀想要推开她,喉咙里却发出一阵漏气的嗬嗬嘶响,手却抬不起来了。

跗骨黑焱在孤月身上疯狂燃烧,将她体表烧成焦炭,但她没有松口硬生生的把赫连·燃檀如同一只猎物给咬死了。

赫连·燃檀瞪大眼睛看着她,瞳孔放大,然后凝固。

跗骨黑焱在他死去的瞬间失去了操控者的灵力供应,失去了燃料只能慢慢变小,和孤月的血肉恢复对抗中落入下风,最终在空气中跳动几下,无声熄灭。

孤月站在原地。浑身焦黑如炭,没有一处好肉。

她双目紧闭,紧锁的眉头暴露出恢复的痛苦不亚于重塑肉身。

鹰愁关的城楼在烈焰中缓缓坍塌,露出天际的朝阳。

关墙上下五千具尸体染成一片血红,一夜的厮杀将关墙都快染成红色。

巴图尔浑身浴血,踩着尸堆上到城楼残骸前。他看了一眼废墟中赫连·燃檀的尸体,垂下眼帘。

“正面攻城,乌桓部折了六千人,其余各部合计伤亡七千。守军全部伏诛。狼卫也折了百人,其中纳苏副统领守卫望阁外围,力战而死。她死前还亲手破坏了一具对着望阁的烈焰弩。”

夜风掠过关墙,将她身上残余的血腥气吹散。

孤月回想起进入望阁前的那一炷香。

纳苏在关墙的拐角追上了她,在月光的阴影里纳苏单膝跪下。

“属下有事禀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圣火教欺骗属下的家人前往西域,而后一直威胁属下定期通过商队给他们传递情报,才能保住他们的命。属下照做了三年,每次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消息。直到公主集结大军,商路断了,属下没法再传消息——然后公主就截杀了那名信使。是他们故意让信使被截杀,要属下传递信息,然后在公主破关时发难。”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此刻绷得很紧。

“望阁里必有伏兵。赫连·燃檀老谋深算——他的修为肯定不止元婴中期。”她拔出刀横在颈前,“公主,请再做打算。属下愿用性命偿还。只求公主攻克赤焰城后饶恕属下的家人。”

孤月伸手,三指扣住刀身,一抽一甩。刀脱手,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嚓一声插回纳苏腰间的刀鞘。纳苏愣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

“你的罪我饶了。你的家人——”孤月顿了一下,“还得你自己去救。你把我的情报递给了赫连·燃檀,他现在一定以为吃定了我。这一趟,我更有把握了。”

“至于你,还不能死在这儿。你可是我的狼卫副统领,我还等着你替我攻克赤焰城呢。”孤月眨了眨眼。

纳苏嘴唇动了动,眼眶一红,又憋了回去。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必为公主效死!”接着起身赶回了关墙。

她必须在一会的战斗中指挥狼卫优先解决烈焰弩——她见过那种城防杀器的威力,不先毁掉它们,狼卫和铁骑注定要损失惨重。

纳苏做到了。

孤月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她想起赫连·燃檀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一年前就处理掉了。

纳苏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家人没了,孤月答应她的事,做不到了。

这笔账,注定要记在圣火教身上。

“厚葬。按狼卫统领的规格。此战所有阵亡的狼卫,一应如此。”

巴图尔躬身领命。当他直起身时,发现公主已经转过头,望向南方。

一夜之间,西域第一关易主。

草原的狼,入了西域。

——————————

白杨城,西域三十六城邦之一。

这里不光是一座普通的西域城池,还是圣火教经营的军事要塞之一。

守军足有万余。

城中有居民十万,商贾云集,算是西域北道上的一处繁华之地。

白杨城城主阿鲁孜·白杨年过六旬,一向左右逢源,既向圣火教纳贡,也与周边城邦保持良好关系,和草原也互有往来。

“城主!”一名校尉冲进议事厅,“草原人!草原人打过来了!”

阿鲁孜·白杨手中茶盏跌落粉碎:“多……多少人?”

“漫山遍野,至少十万!鹰愁关和磐石堡都完了!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草原人放话说如果我们不投降就直接屠城。”

阿鲁孜·白杨瘫坐椅中。他做了四十年城主,给圣火教纳了四十年贡,也给草原商队开了四十年绿灯——他以为总有一条路能走通。

现在两条路都走到了尽头。

良久,他颤巍巍起身:“开城门……投降。告诉所有人,放下兵器,跪迎草原公主。”

当孤月的大军抵达白杨城下时,城门已然大开。

阿鲁孜·白杨率跪伏于道路两侧,瑟瑟发抖。

他双手捧着印信高举过头,声音嘶哑:“白杨城城主阿鲁孜·白杨,率阖城军民向草原公主请降!恳请公主饶恕满城性命!”

孤月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跪伏的人群头顶上清清楚楚:“阿鲁孜·白杨,本公主来之前看过你的名字——在圣火教的纳贡册子上排名蛮靠前的。”

阿鲁孜·白杨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你给圣火教纳了四十年贡,不过也给草原商队开了四十年绿灯。两边下注的人,本公主见得多了。”孤月扫了一眼跪伏的军民,“但本公主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杀人的。你开城门,省了我一天时间——这一天时间,还有对草原那一半下注,值半座城。所以——全城上下,本公主只杀一半。剩下那一半,本公主饶他们不死。”

只杀一半。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阿鲁孜·白杨浑身剧震,却不敢有半句异议。

他知道,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前面几座城,可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罪臣……叩谢公主大恩!”

孤月挥了挥手。大军涌入白杨城。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幸存者永生难忘。

狼卫将守军缴械后编成串,驱往城外奴隶营。然后刀锋转向城内。

他们把老人从屋里拖出来。

有个老头抱着门框不肯松手,被一刀剁在手腕上,惨叫着蜷缩在地,第二刀剁在颈后,声音就断了。

病榻上的人被连席子抬到街上,哭声和刀起刀落的闷响混在一起。

有个女人抱着襁褓不肯撒手,狼卫便连她一起捅穿。

鲜血顺着街道的青石缝隙淌到城门口,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

青壮男女则被驱赶到一起。

男人们被绳索拴成串,将成为各部落的苦力奴隶;年轻女子被按品相分配——容貌姣好的被各部落首领挑走,其余的沦为杂役。

有丈夫试图保护妻子,被当场砍杀;有母亲死死抱住孩子不肯松手,狼卫便连母子一同劈成两半。

孤月站在城楼上,金色眼眸漠然俯瞰。有部落战士当街撕扯女子衣衫将她按在地上,女子的惨叫与男人的狞笑混杂。

几名试图反抗的青壮试图冲撞孤月的王驾被狼卫一刀砍翻,头颅滚落,鲜血喷溅。

一个年轻女人挣脱控制,赤足狂奔跪下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上血肉模糊:“求您放过我们吧!我的孩子可以为您放牧!”

孤月低头看她,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你信仰圣火教吗?”

女人愣了一下,颤声答道:“是……是……”

“那就对了。”孤月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要怪就怪圣火教。若不是他们抓走本公主的王夫,你们就不会遭此劫难。”

女人瘫坐在地,眼中光芒彻底熄灭。两名狼卫上前将她拖走。

屠杀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夕阳西下,白杨城已面目全非。

城中原本十万余人,此刻剩下五万多——全是青壮男女,被拴成串驱赶到城外营地,等待分配为奴。

老者、病者、幼童——全部伏诛,尸体被堆在城外戈壁上焚烧、头颅筑起京观,黑烟冲天,数日不散。

阿鲁孜·白杨活下来了。孤月留他有用——需要他安抚幸存者,让他们乖乖做奴隶。他被带到孤月面前时,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

“阿鲁孜·白杨,你做得不错。”孤月淡淡道,“本公主说到做到,饶了半城人性命。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公主的人了。那些奴隶,你替本公主管着。谁不听话,你尽管处置。”

阿鲁孜·白杨跪伏于地,声音沙哑:“罪臣……领命。”

他不敢抬头。他怕看到那双金色眼眸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失去了大半子民、还要替屠城者管理幸存者的傀儡。

是夜,白杨城内,草原联军已经入住白杨城,原本住所的那些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篝火映红夜空。各部落战士围着火堆大啖缴获的肉食美酒,放肆狂笑。

他们身旁,新分配的年轻女奴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有几个部落首领喝到兴头上,当众将女奴按倒行淫,周围一片叫好起哄声。女子的哭喊被淹没在狂笑之中。

巴图尔走进中军大帐时,孤月正坐在案前看赤焰城的地图。帐外隐约传来女奴的惨叫和男人的哄笑,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主,各部落战利品和奴隶已分配完毕。拓跋部此战缴获最为丰厚,得奴隶三千;乌桓部削去四成仍分得两千。其余各部各有赏赐。”

“知道了。”孤月头也不抬。

巴图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有几个部落首领喝多了,把分到的女奴当场……是否要约束一下?毕竟这些奴隶以后还要用……”

“不用。”孤月打断他,声音平淡,“他们一路打过来也辛苦了,让他们发泄发泄。不过和他们讲好,那些女奴若是死了,还想要就让他们用青壮奴隶换。”

巴图尔低头应道:“是。”

帐外,女奴的哭喊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五日后,赤焰城北五十里。

草原联军在此扎营。

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被留在了白杨城,数万奴隶被驱赶着搬运粮草、搭建营寨。

赤焰城——圣火教总坛——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那座巍峨城池在夜色中如同燃烧的巨兽,城头烈焰弩与圣火塔密布,中央火塔顶端的黑色魔炎永不熄灭。

孤月立于中军大帐前,金色眼眸穿透夜色望向那座城池。

巴图尔走到她身后:“公主,斥候回报。圣火教少教主炎无双已率军回援,城内守军已经增至四万以上。此外,炎天炀确实在南疆受了重伤,正在总坛深处闭关疗伤。关于侯爷……没有任何消息。”

孤月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巴图尔犹豫道:“公主,赤焰城强攻伤亡极大。是否等后续攻城器械运到,同时派人断其粮道……”

“巴图尔。”孤月打断他。

“属下在。”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攻城。”

巴图尔猛地抬头:“公主!赤焰城不比前面那十几座城,那是圣火教总坛——属下认为……”

“本公主说了。”孤月转过头,金色眼眸里的光芒让巴图尔将所有劝阻咽了回去,“明日拂晓,攻城。”

“是!”巴图尔只好吞下想要表达的欲望,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孤月再次望向赤焰城。夜风呼啸,卷动她银色的长发。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取下那柄匕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匕身上的“笙”字。

身后的营帐中,篝火映照着那些被贬为奴的人们,他们蜷缩在营地角落,望着那座曾属于他们的圣城,眼中只剩下空洞与绝望。

他们的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草原女王根本就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来。

什么只是为了让圣火教归还一个人,他们所有人——战死的守军、被屠戮的平民、此刻被驱使的奴隶——都不过是她开疆拓土的一环。

————————

大干西陲,玉门关。

朔风卷过戈壁,将关城上那面赤金龙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五爪金龙在风中翻卷,龙首正对西域。

关城之下,黑色的洪流正在涌动。

黑死军。两万名女骑列成方阵,连人带马俱覆墨色鳞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眸。

长戟如林,指向西天。方阵中无人交谈,无人策马踱步,两万个人两万匹马静得像一片玄冰。

方阵两侧,是镇北军的重甲步兵。六万人手持一人高的铁胎大盾,盾面上铸着狰狞的兽首。盾与盾相接,便是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韩广勒马立于军阵最前方,须发皆白,身披银甲,脊背挺直如松。

再往外,是京畿的诸军。

七万人,来自神武军的弩阵、龙骧军的轻骑、虎贲军的重步——平日拱卫京城的三支精锐,今日尽数调出,与镇北军、黑死军混编成这支十五万人的征西大军。

三军列阵之后,还有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

皆着靛蓝苗衣,腰悬蛊囊,面色复杂地望着前方的戈壁。

领头的妇人名唤阿依,原是五毒教中的执事,五大长老自爆后,她便成了残部中资历最老之人。

阿依攥着腰间的蛊囊,指节有些发白。

她们并非自愿,而是被清缴完南疆的黑死军“顺路”带来的——她活了四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有。

女帝要用人,也要防人。五毒教的核心被调离南疆,剩下那些老弱妇孺便翻不起浪。

不来,便是心有二心。黑死军的刀可不审案。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弟子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攥着蛊囊的手还在抖。

“阿依姐。”最年轻的那个女弟子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要去西域吗?”

阿依沉默片刻。“圣女殿下在那里。”

“可圣火教的总坛……”

“我知道。”阿依打断她,目光落向中军将台那道金黄色的身影,“所以才必须去。圣女殿下若死了,五毒教便真的亡了。至于女帝陛下怎么想——”她没有说下去。

中军将台之上,姬凝霜负手而立。

她今日未着龙袍。

一身金黄色的戎装紧贴着丰腴而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胸甲上錾刻着展翅欲飞的凤凰,护肩是两只龙首,腰间束着赤金兽头带,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与浑圆的臀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长发未梳繁复发髻,只以一根金簪高高束起,如玄色瀑布垂落至腰际。脸上未施粉黛,少了朝堂上的慵懒妩媚,多了几分沙场点兵的凌厉英气。

那双凤目开阖间,是睥睨天下的冷漠与威严。

一名斥候策马驰至将台下,翻身滚跪,甲胄撞地的声音急促如雨点。

“陛下!前方三十里,西域十六城邦联军已在弱水河谷扎营,兵力约二十万。中军是疏勒、于阗、莎车、龟兹四国的重甲骆驼骑兵,左翼是精绝、且末等六国的轻骑,右翼是其余城邦的步卒混编。各营之间虽有间隙,但——比预想中整齐。”

姬凝霜凤目微微眯起。“一群各怀鬼胎的城邦,谁能让他们整齐?”

斥候低下头。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姬凝霜没有追问。

西域十六国千年来互相征伐,仇怨之深不亚于中原六国。

能让他们坐下来组成联军已是奇迹,能排出像样的阵型——背后必然有一只手。

是谁的手?

她压下这个念头,转过身,目光扫过将台下肃立的将领们,最后落在那张须发皆白却依旧刚毅的脸上,和那些年轻的将领面容格格不入。

“让韩老将军过来。”她侧头对随从道。

韩广大步登上将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金铁声。“末将韩广,参见陛下。”

姬凝霜看着他,凤目中少见地浮起一丝暖意。“朕上一次见你,还是十四岁那年。你回京述职,朕在你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半个时辰。”

韩广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想到女帝找他第一句话会是这句。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姬凝霜道,“你说,殿下年纪尚幼,不该想这些事。”

“当年陛下私下见老臣,老臣却……”韩广的声音微微颤抖,“老臣不知当年陛下是……”

“朕没有怪你。”姬凝霜语气平静,“那时朕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手上明面上无一兵一卒。你不站朕的队,是人之常情。况且你也没有站太子——你只站在大干那边,这就够了。朕那时便想,镇北大将军韩广,一人镇守北境二十年,草原蛮子不敢南下牧马。若有一日朕坐稳了这龙椅,定要用你做朕的盾。”

她扫过韩广满头的白发:“再见面,将军的头发白了。但脊背还是直的。”

“陛下还记得当年之事,且未加怪罪,老臣感念。”韩广抬起头,声音洪亮如钟,“但君臣之别,老臣不敢废。”

“起来。朕不喜这些虚礼。”

韩广起身,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这次征西,”姬凝霜道,“孤月代表草原与朕结了盟,她的铁骑从北线攻西域,你北境的防务压力大减。朕原本想让你趁这机会在府中含饴弄孙,不必再来沙场上受苦。你倒好,连上三道请战折子。”

“陛下体恤老臣,老臣心领。”韩广沉声道。

“但这一仗,于公于私,老臣都非来不可。于公——镇北军与草原打了大半辈子,忽然成了盟军,将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没处使。陛下要打西域,镇北军便是最好的盾。于私——老臣这条命,是安国侯从草原捡回来的。孤月公主虽与陛下结了盟,但陛下也知道,打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忽然成了友军,老臣这口气咽不下。如今孤月公主在北线攻城略地,老臣在西线打穿正面的联军缓解她的压力,也算是还了她的不杀之恩。但最要紧的是——安国侯若有事,老臣余生难安。这把老骨头还能打,请陛下容老臣再打最后一仗。”

姬凝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到韩广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话?”

“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姬凝霜抬了抬下巴。

韩广侧身,朝军阵前列招了招手。三个披甲的青年将领大步上前,被天子亲军拦在十步开外。

“让他们过来。”姬凝霜开口。

亲军让开。

三人在韩广身后一丈处停步,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声整齐划一。

当头一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抱拳道:“末将韩铮,参见陛下!”第二人眉眼精干:“末将韩钧,参见陛下!”最后一人面容清秀,身形修长,不像前两人粗犷,声音沉稳有力:“末将李翊,参见陛下。”

三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这还是初见女帝,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势。

韩广抱拳道:“陛下,这是老臣的两个犬子韩铮、韩钧,还有老臣的女婿李翊。老臣厚颜向陛下举荐——韩铮在烽火台上守了三年,亲手斩过十七颗草原蛮子的首级,有几分蛮勇,但性子太直,做不得帅才,放在前锋营里是一把好手。韩钧随老臣打过三次北境硬仗,临阵应变比他兄长强些,缺的是大阵仗的历练。至于李翊——”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是户部侍郎李厚的旁系侄孙,好好一个文官子弟,偏偏投笔从戎,在镇北军里管了五年粮草辎重。老臣起初只当他是个读书人,后来才发现,这小子把军屯、仓储、马政全都捋了一遍,账面上每一笔开支都能背出来。排兵布阵也有一套,纸上谈兵谈得老臣挑不出毛病——只是缺战功。”

姬凝霜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李翊身上。

“李翊。你太叔祖李厚,朕认识。”

李翊抬起头,没料到女帝会单独点他的名。“回陛下,太叔祖确是户部李侍郎。”

“户部侍郎李厚,管着大干的盐铁税赋,每年经手的银钱能养活三个镇北军。他的侄孙却跑来北境从军,从最底层的粮草官做起。”姬凝霜语气淡淡,“两年前你给兵部上过一道折子,提议在北境推行‘军屯轮作制’和‘营仓分储法’。那道折子朕看过,批了个‘可’字。兵部后来没下文了,是不是?”

李翊低下头:“是。兵部说边军试行新制风险太大,便搁置了。”

“搁置了。”姬凝霜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太叔祖在户部年年哭穷说军费开支太大,他的侄孙在北境替朕省钱,兵部却搁置了。有意思。”

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韩铮——编入神武军,领一营偏将。周绍麾下弩阵尚缺一名前锋掩护,你的蛮勇用在那里正合适。韩钧——入虎贲军,领千夫长。虎贲军重步结阵最考验临阵应变,朕给你大阵仗。李翊——随朕中军,暂授行军参赞,掌军前文书往来。品级不高,琐事不少,但朕的案头每日都能看到你的名字。”

李翊浑身一震。这个职位看似闲散,实则是放在女帝眼皮底下——做得好与不好,一眼便知。

三人齐声应诺。

韩广也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方才说,老臣当年没有站陛下。老臣那时只知守北境,不知朝堂上的事。后来才知道,先帝和太子……已不是老臣效忠时的模样了。若非陛下起事,大干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这一仗,老臣替大干打,也替安国侯打。打完,老臣便上书告老。”

方才父亲与女帝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公主私下笼络边将,而父亲没有站队,这是掉脑袋的事,这种皇家秘闻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韩铮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韩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翊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

姬凝霜看着他,片刻后开口。

“你的六万镇北军,是朕这面墙。朕还想让你为朕继续开疆拓土呢,也罢,有你这个长辈在,你的后辈注定会在大干的武将中出类拔萃,去交接吧。”

“末将领命!”

韩广告退,领着三人下了将台。

走出数十步,离了女帝的视线范围,韩铮才敢抬起袖子擦汗,压低声音道:“爹,你说的那些陈年旧事……听着都让人腿软,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韩广接口道:“就你们的嘴,之前要是传出去,十个脑袋都不够砍。”,韩广停步,转过身看着三人,“你们三个给我记住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今日让你们听这些,是看在老臣这张老脸上。韩铮,你性子最直,到了周绍麾下收着点,弩阵讲究的是令行禁止,不是逞匹夫之勇。韩钧,虎贲军是京畿精锐,你一个边军出来的千夫长,底下人多半不服,用本事说话,别拿老子的名头压人。”他看向李翊,“你最让我放心,也最让我不放心。放心的你的本事,不放心的是你的位置——全军的眼睛都盯着中军,你做的每一件事,女帝都看得见。以后你们三个互相照看,未来就是你们的了。”

李翊点头,指尖仍在微微发颤。韩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不再看三人,转身大步归阵。

而在中军台前,女帝再次点将。

“周绍。”神武军统领出列。

他的弩阵是女帝亲手调教出来的,射程、密度、轮换节奏,天下无双。

“你的弩阵列于步卒之后,三段轮射。瞄准骆驼的眼睛。骆驼皮厚,寻常箭矢难透,但畜牲的眼珠子是软的。射瞎了骆驼,骑兵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周绍抱拳:“陛下放心。神武军的弩手,三百步内可射落飞蝇。”

姬凝霜的目光落向最后一人。

黑死军统领,萧墨羽。

她的墨色鳞甲与所有黑死军骑士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统领的标识。

她站在军阵中,连身后的亲卫都比她高半个头。

但就是这张让人记不住的脸,曾率三千黑死军夜袭北燕大营,斩首两万,自身伤亡不足三百。

她是女帝从万人坑里捡回来的第一个孤儿。

“墨羽。”姬凝霜的声音多了一丝只有她们之间才有的默契。

萧墨羽抱拳。黑死军的规矩——不称末将,不跪不拜。她们只忠于女帝一人,连大干的军制都不必遵守。

“你的黑死军绕行南侧沙丘,等朕号令。骆驼骑兵一旦被步卒和弩阵拖住,你便从侧面切入,将他们的中军拦腰斩断。”

“领命。墨羽与黑死军,万死不辞。”两个字是军令,四个字是她的回答。

姬凝霜目光扫过军阵后方那片靛蓝色的身影。

“五毒教的人——她们的蛊术疗伤之法,朕听闻不在大干军医之下。”她转向萧墨羽,“墨羽,你的人分出一队护持她们,与随军医官分开扎营。她们的法子或许比军医更管用。但人在你的看管之下,若有异动,你知道怎么做。”萧墨羽点头。

三将各自策马归阵。姬凝霜独自立于将台之上,金黄色的戎装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后那面赤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抬起右手,三军屏息。

“传朕旨意。三军开拔。”

右臂挥落。

“万胜——!”十五万人齐声咆哮,声浪冲天而起,震得玉门关城墙上的积年沙土簌簌而落。

黑死军率先动了。

两万铁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涌出关城,马蹄踏碎戈壁的砾石,掀起漫天烟尘。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沉默的冲锋。

镇北军的重甲步兵紧随其后,铁胎大盾首尾相接,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韩广策马走在军阵最前方,银甲白须,脊背挺直如松。

京畿诸军列队跟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姬凝霜翻身上马。

她的坐骑是一匹通体纯黑的汗血宝马,马鬃编成细密的长辫,辫梢系着金铃。

她拉动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

金黄色的戎装与纯黑的战马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如同一轮坠入黑夜的骄阳。

“陛下。”一名随行侍从策马靠近,双手呈上一封军报,火漆封口上盖着草原狼头金印,“北线急报。孤月公主已破鹰愁关,屠尽守军,正在星夜奔袭赤焰城。另,孤月公主附了一句话。”

姬凝霜接过军报,验过火漆,展开。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她说什么?”女帝一边看战报一边让侍从传话。

姬凝霜将军报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她——她说——‘告诉那个女人,若本公主先救到王夫,他便随本公主长居草原。她若不愿意,可以搬来草原一起住。’”

周围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姬凝霜只是一个侧目就让那名侍从瞬间跪下不敢对视。

“小狼崽子,口气倒不小。”姬凝霜淡淡道,“传朕口谕给她:赤焰城合军,届时再议。”

侍从跪下倒退,策马而去,让传令兵即刻加急传话。

姬凝霜此刻却是在思索南线的军报,但她并不担心。

白汐月是她亲手“请”来的护国剑圣,她对白汐月的实力充满信心。

她若到不了赤焰城,这世上便没有人能到。

而慕听雪虽然姬凝霜一度有点看不起她的出身,但是她却有一颗愿意为叶笙去死的赤诚之心。

大军西行一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弱水河谷的轮廓。

弱水河从雪山蜿蜒而下,在戈壁中冲刷出一条宽约十里的绿色走廊。十六国联军便在这片绿洲东端扎营。

姬凝霜勒马立于沙丘之上,举目远眺。

二十万联军列阵于河谷开阔处,中军是四国重甲骆驼骑兵,左翼是六国轻骑,右翼是其余城邦的步卒混编。

各大将领再次举齐阵前议事,姬凝霜看了片刻联军阵型,凤目微微收缩。阵型比预想中整齐。

那些世仇城邦的军队之间虽仍有间隙,却不再是她情报中那种互不统属、各行其是的松散。

“陛下。”韩广的声音从旁传来,老将军的眉头也拧紧了,“这阵型不像是临时拼凑的。”

姬凝霜没有回答。她压下心中的疑问,淡淡道:“传令三军列阵。开战之前,朕要和他们说几句话。”

十五万大干军在弱水河谷东岸列阵完毕。赤金龙旗在军阵最前方高高飘扬,旗面上的五爪金龙正对着西域联军的方向。

韩广策马靠近周绍,压低声音:“陛下要亲自出阵?你们不去劝一劝?”

周绍点头,面色凝重。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劝也没用。”韩广攥紧缰绳,“若是有人放冷箭——”

“她是故意的。”周绍打断他,目光紧盯着那道正独自策马出阵的金黄色背影,“这就是从气势上压到对面的联军,告诉对面,敢站这么近,便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韩广沉默了一瞬。“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所以她才是女帝。”周绍低声道。

姬凝霜策马行至两军阵前,距敌阵约两百步处勒马停下。

这是骆驼骑兵弩箭射程的极限距离,再往前一步便会被弩矢覆盖。

黑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一口戈壁上的枯草。她也没有管,只是闲闲地坐在马上,目光从联军阵中那几面王旗上一一扫过。

联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看到了那面龙旗,看到了那身金黄色戎装,看到了那个独自策马出阵的女人。

大干的女帝——传闻中弑父杀兄、踏平六国的暴君。

她就这样一个人来到阵前。

姬凝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联军每一名将士的耳中。

“疏勒、于阗、莎车、龟兹、精绝、且末,以及其余十国的国主,听好了。朕,大干女帝姬凝霜,今日御驾亲征至此。但朕今日来,不是要灭你们的国。”

她的凤目扫过联军阵中那几面王旗。

“朕的安国侯,大干的钦差——叶笙。在南疆平叛时,被你们西域圣火教的神使掳走,至今生死不明。”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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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火教此举,便是对大干宣战。朕此来西域,只讨圣火教。与尔等十六国无关。朕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解散联军,各自归国。朕的军队秋毫无犯,你们城邦朕不踏足,你们子民朕不伤一人,你们的国主依旧做你们的国主。”

她停顿了一息,声音又冷了三分。

“但若尔等执迷不悟,执意与圣火教同流——朕今日便踏平弱水河谷。你们的王旗,朕会挂在你们的城门口。你们的子民,朕会迁入中原打散编入各州各县。你们的宗庙,朕会夷为平地。你们的国名,朕会从所有地图上抹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悬在十六国头顶的铡刀。

“朕给你们一刻钟。一刻钟后,若联军不解散,这弱水河谷,便是尔等二十万人的埋骨之地。”

她拉动缰绳,黑马调转方向,不疾不徐地朝本阵驰去。金黄色的背影在二十万联军面前渐行渐远,金铃声清脆,在死寂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联军中军,疏勒国主阿那矩的脸色铁青。

他环顾左右,其他几位国主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大干军的军阵严整得不像话——黑死军两万铁甲在左翼的沙丘上静立如一片玄冰,镇北军的盾墙在正面横亘如一道铁壁,神武军的弩阵在步卒之后层层叠叠地排开,弩矢的寒光连成一片。

二十万对十五万,原本是兵力优势,可阿那矩心里清楚:他身后的二十万人来自十六个互相有血仇的城邦,本就是心怀鬼胎之辈。

“阿那矩国主。”于阗国主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她说只讨圣火教……咱们何必替圣火教挡刀?”

“你当我愿意?”阿那矩咬牙,“那位的意思,你敢违抗?”

于阗国主沉默。确实,那位的意志,整个西域没有人敢违抗。但对面那个女人的意志,他也同样不想用自己的王旗去试探。

“我有个主意。”莎车国主忽然开口,“她不是说要找她的安国侯吗?让她去找。”

“什么意思?”

莎车国主望着远处那道金黄色的背影,目光闪烁:“大干兵力之盛,我等直面就是以卵击石。但此等雄兵可轻易踏平任何一国,若就此放行,沿路城邦谁不胆寒?咱们联军挡不住她,但可以陪她走。”

阿那矩眼睛一亮。“你是说——”

“派人回话。”莎车国主道,“态度要恭敬,但条件要讲清楚。就说——陛下要寻安国侯,便放下刀兵。只带两万兵马,我等沿途护送,绝不阻拦。但她若执意率十五万大军深入西域腹地,便是逼我等以死相拼。”

阿那矩沉吟片刻,叫来一名能言大干官话的使者,低声嘱咐了几句。

使者策马出阵,高举双手示意无敌意,在两军阵前勒马停步,朝大干军阵方向躬身行礼。

“大干女帝陛下——西域十六国联军,拜服大干兵威!陛下要寻安国侯,我等不敢阻拦。若陛下愿化干戈为玉帛,只带两万兵马随行,十六国联军愿放下刀兵,沿途护送陛下至赤焰城。但若陛下执意率十五万大军深入西域腹地——”使者抬起头,“西域虽小,亦有必死之心。请陛下三思。”

他将话说完,策马退回本阵。

姬凝霜听完侍从的转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周绍。

周绍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两万兵马深入西域腹地,一旦被围没有援军就是瓮中捉鳖。他们护送?护送的路上随便找个隘口设伏,两万人不够填的。”

韩广也策马靠近:“陛下,这群城邦老狐狸打不过就想用软的。万万不可中计啊!”

姬凝霜望着联军阵中那几面王旗,片刻后,嘴角微微勾起。

“朕不是在思考同意他们的请求,而是他们的回话很有意思。不是‘愿降’,不是‘愿和’——是‘愿护送’。他们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有意思。”

她策马回身,语气平淡:“传朕口谕给联军使者:尔等既然自知挡不住朕的十五万大军,朕今日便率全军过河谷。至于你们的护送——不必了。朕的人,朕自己去找。”

使者再次出阵,听完大干军的回话,脸色微变,策马奔回本阵。

阿那矩听完,沉默良久,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姬凝霜抬起右手,凤目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放箭!”

一万两千张蹶张弩伴随着姬凝霜的右手落下同时绞弦。

“一段——放!”

第一排弩矢离弦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撕裂。弩矢越过步卒的盾墙,在空中划过一道黑压压的弧,朝联军中军的骆驼骑兵头顶落下。

一头打头的双峰驼左眼被弩矢贯穿,箭头从后脑穿出,它甚至没来得及嘶鸣,前蹄一软便连人带驼栽倒在地。

后面的骆驼收不住蹄,被绊倒的绊倒,绕行的绕行,整个冲锋队形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二段——放!”

第二排弩矢已至。

箭雨从不间断。

镇北军的盾墙前五十步成了一道死亡线,冲过那道线的骆驼骑兵十不存一。

侥幸冲到的也冲不破盾——铁胎大盾纹丝不动,盾缝里捅出来的长矛足有两丈长,将那些骑兵连人带驼捅翻。

一头骆驼被捅穿了脖子,倒地时压住了自己的骑手,那人一条腿被压在骆驼身下,惨叫声被第三排弩矢的破空声盖过。

阿那矩嘶声大吼:“左翼!左翼包抄!”

精绝、且末等六国的轻骑终于动了,骑着单峰驼试图从南侧沙丘绕行,包抄镇北军的侧翼。

姬凝霜连眼皮都没抬。“萧墨羽。”

南侧沙丘后骤然响起马蹄声,两万匹战马同时踏地。

黑死军的黑色洪流从沙丘后涌出,长戟平举,切入联军左翼与中军之间的那道空隙。

轻骑试图阻拦,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单峰驼在黑死军的战马面前高出一头,但是却没有黑死军的战马着装完整。

驼背上的战士还没来得及挥刀便被长戟挑落。

萧墨羽冲在最前方,戟杆被鲜血浸透。

身后一名黑死军女骑被对方的刺穿咽喉从马背上坠落,旁边的同袍沉默地填补了她的位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阿那矩终于慌了。“右翼!右翼顶上!”

右翼的步卒混编营却开始收缩。

那些临时拼凑的城邦士兵结成一个密集的防御阵型,且战且退,朝河谷深处缓缓撤去。

中军和左翼也在收缩。

二十万联军在开战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显露败势。

姬凝霜立于沙丘之上,眉头微微蹙起。预想中这些城邦联军应该是一盘散沙,中军受挫便会兵败如山倒。可他们此刻三路同时收缩。

“陛下!”周绍策马驰上沙丘,面色凝重,“他们退得太有章法了!”

“末将请旨追击!”韩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若让他们撤回龟兹城,再攻便难了!”

姬凝霜望着河谷中西撤的联军,凤目微微收缩。退得太齐了,三路同时收缩。

“传朕旨意。黑死军追击三里,不可深入。韩广,步卒推进五里,占据河谷西端隘口便止步。周绍,弩阵前移掩护步卒。各军互相掩护,不得冒进。”

三将领命而去。

战斗在一个时辰后结束。联军阵亡四万余人,被俘两万,主力十五万成功撤入了龟兹城。大干军伤亡不足三千。

姬凝霜端坐于中军大帐的帅案之后,已卸下胸甲和护肩,只着一件金黄色劲装,长发依旧高高束起。

帅案上摊着西域舆图,她的指尖正从弱水河谷向西划去,停在龟兹城的标记上。

帐帘掀开,韩广、周绍、萧墨羽等将领鱼贯而入。

“陛下。”韩广抱拳,面色凝重,“联军残部已退入龟兹城。城墙高六丈,皆由铁砂岩砌成,城头密布弩台。城中存粮至少够十五万人吃三个月。强攻伤亡会极大。”

周绍接口道:“弩阵仰攻城墙,射程优势会被抵消大半。”

萧墨羽只说了两个字:“难攻。”

姬凝霜盯着舆图上的龟兹城,指尖在标记上轻轻敲击。

片刻后,她开口了。

“联军退入了坚城,存粮充足,摆出了长期坚守的架势。这不是阿那矩能组织出来的。”

帐内一片沉默。

“有人站在他们背后。能压服十六国的世仇,让他们组成联军,让他们在败退时保持阵型,让他们退入龟兹城而不是各自逃回本国。炎天炀若有这个本事,圣火教早统一西域了。”

韩广沉声道:“陛下是说……这背后另有其人?”

姬凝霜没有回答。她的凤目微微眯起,盯着舆图上标注着赤焰城的区域。

“朕来西域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焱昭舞掳走叶笙,用的是南疆落龙谷的传送阵。那座传送阵的来历,她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却从护国剑圣的口中得知,天剑宗掌握的传送阵在几百年前就被人偷走了,而在天剑宗的记载里,南疆没有传送阵。所以焱昭舞的背后一定另有他人。”

她的指尖从舆图上缓缓向西移动。

“当年一个黑袍人出现在朕的寝宫。朕查了他三年,所有线索却都指向西域。西域小国安敢操控我中原之事。”

她抬起头,凤目中闪过一丝冷光。帐内一片沉默。韩广的白须微微颤动,周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传朕旨意。全军扎营,围而不攻。”

三将领命而去。

帐帘落下,大帐内只剩姬凝霜一人。

她望着舆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凤目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指骨,玉色的指骨在掌心泛着淡淡的荧光,灵力流转,生生不息。

六国余孽的覆灭。指骨。黑袍人。焱昭舞。上古传送阵。龟兹城下的二十万联军。

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切都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而叶笙,不知为何,成了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她握紧指骨,凤目望向西方。

“敢算计朕的夫君,便是已有取死之道。来人,传我的命令,立刻着人加急前往……”

————————

蜀疆天险,自古便是飞鸟难渡。

天山山脉横亘其上,山民管它叫仙人居,天剑宗的旧典里则记得更具体——乱流禁地。

越往山腹走,灵气越狂暴,撞上一股乱流,轻则控不住灵气,重则走火入魔。

百年间没几个修行者愿意踏进来,凡人更是畏惧山中野兽不敢涉足。

但今日白汐月选择走这条路直插西域。立于万丈绝壁之前,素白长衣、飘然而立。

身后栈道上,听从白汐月号令召集的正道联盟修士正一个个从那段窄得只容一人的石壁上蹭过来,每个人的脸都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往下看——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掉下去的碎石要很久才能听见回音。

这百余人拉出去,大干江湖要抖三抖。筑基后期只能算小辈,金丹一抓一把,元婴期的老怪物也来了三四个,即使是大干皇宫也有一探之力。

可进了这天山,元婴也好,金丹也罢,都只能贴着石壁一步一步蹭——跟自然较劲,谁也没资格托大。

第四天了。

慕听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崖前的素白身影上。

她跟在白汐月身后翻山越岭四天,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白姐姐,刚才过栈道时三人被乱流击中失足。”她走上前汇报情况,“两人救回,一人坠崖——是金丹初期散修,绰号‘铁剑书生’陈柏,在陇西一带小有名气。”

白汐月没回头。慕听雪也不指望她回头——四天了,她早就摸透了。

这位只关注感兴趣的事。

侯爷在校场上被她的剑意压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她会故意放慢剑招让他看清;侯爷受了伤,第一个出手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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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换成别人,她连眼皮都不抬。

慕听雪有时候想,自己大概就是那个“别人”。至少现在还是。

这根刺从南疆出事那天就扎在心口了,拔不出来。

“白姐姐。”她又开口了。

白汐月脚步没停。

慕听雪咬了咬唇:“侯爷被掳走,是我的错。若我修为再高一些,若我那冰刃再准一分——”

“与你无关,那传送法阵是我宗门丢失的传承。”白汐月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慕听雪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袖口。

“可我是他的妾室。是他从血泊里救回来的人。我本该替他挡下那一劫。我这条命是他给的,却连护他周全都做不到……”

白汐月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没有接话。

“我昨晚又梦见听雪楼了。”慕听雪急走几步,跟上了她,“梦见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我那时候还瞪了你一眼。我还在心里想,这侍女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安国侯带她来逛青楼,肯定是女帝派来监视他的。”慕听雪说到这儿,看了看白汐月,见到没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谁。当时腿都软了。”

“你腿没软。”白汐月终于开口,“你当时手里还拿着冰刃呢。”

“那是吓的。是本能反应。”慕听雪辩解,

“后来在侯府养伤那几天,你来看我,就是一句‘下次见我,要叫姐姐’。我那时候想,这女人好不讲理,明明看着比我还小。”

“后来孤月告诉我,她也怕你。”慕听雪没停嘴,“我最怕的是姬凝霜,第二个就是你。但后来我发现,你是最好的姐姐。”

白汐月的脚步顿了一瞬,慕听雪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孤月也好,她是公主,可一点架子都没有。第一次见面跟我打了半夜,结果没几天就拉着我喝酒,喝醉了往我身上蹭,说‘冰块脸你酒量还挺好’。她的狼卫都看呆了。女帝就不一样了,我在紫宸殿跪了半个时辰,她看我的眼神比起看人更像是在看一件花瓶,掂量着摆在家里合不合眼。又或是看一把兵器,够不够锋利。”

白汐月忽然开口:“她看谁都是那样。”

慕听雪愣了一下。“她对你也是这样?”

“她对叶笙不是。”白汐月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话比平时多了一句,“所以她才难对付。”

慕听雪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说到难对付,白姐姐,那个焱昭舞——”她下意识捏紧了手指,“在南疆交手的时候,她打我那一掌只在她肩头擦了一下,整条手臂的经脉就被火毒灌满了,若不是她给的解药,这条胳膊早废了。”

白汐月微微偏头,等着她往下说。

“单打独斗,我不是她的对手,孤月公主应该能和她过过招。那一夜她来营帐找侯爷谈什么合作,我在帐外只接了不到十招就被震飞出去。侯爷后来跟我说,她好像还被圣火教教主炎天炀下过禁制,实力被压制了增长。若是全盛时期——”

“全盛时期你撑不过三招。”白汐月替她说了。

“对。”慕听雪没有否认,声音压得更低,“我怕的就是这个。她勾引过侯爷。在营帐里,手段比我还高明。我那时候在帐外听着,每一道声音都像刀子扎在耳朵里。”

白汐月沉默片刻,这勾起了她在草原时的不太好的回忆。“你说这些,是怕她勾引走叶笙?”

“啊……不是。”慕听雪说,“她那个人,心思太深。南疆那盘棋,镇南王、五毒教、圣火教、六国余孽,全在她的算计里打转。我事后才想明白,连女帝的派出钦差的时机都在她的局里。若不是侯爷最后掀了棋盘,直接让黑死军做了渔翁,南疆现在谁说了算还不一定。这种女人,她可随时会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侯爷卖了。”

白汐月转过身,红色的眼瞳看了慕听雪一眼,“你方才说她在南疆算计了四方势力?她算不过姬凝霜。姬凝霜如果能这么被她算计,她就不配做女帝。黑死军到了南疆,就意味着她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焱昭舞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除了跟叶笙合作,她别无选择。一个走投无路的聪明人,比一个忠心耿耿的蠢人更好用。只是没想到会有传送阵在。”

慕听雪怔怔地听着,好一会儿才说:“白姐姐,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白汐月转过身盯了她一眼,仿佛慕听雪刚才说了一句‘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正午,队伍在一处略微开阔的平台上休整。慕听雪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将手中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向白汐月。白汐月没接。

“我其实一直想问。”慕听雪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如同一只仓鼠,“白姐姐,你那次在听雪楼,为什么要扮作侍女?”

白汐月没应声。她心里想的却是,总不能说是自己根本不想去,但是听说叶笙被女帝派过去,想盯着叶笙这厮吧。

白汐月终于看了她一眼。“你话很多。”

“我是无影楼的杀手出身。”慕听雪理直气壮,“一个杀手平时又没什么人说话,憋久了,现在自然话多。在无影楼训练的时候,一年说的话加起来没今天一上午多。后来还好有小苑和小虹——”她忽然顿住了。

干粮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低声说,“那两个傻丫头,一个爱笑,一个爱吃。每次我出任务,她们都偷偷在我包袱里塞桂花糕。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们怎么那么爱吃桂花糕……”

白汐月没有安慰慕听雪,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当时如果她出手其实是可以救下那两名侍女的,只是当时非亲非故,她懒得出手罢了。

慕听雪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良久,白汐月站起身,声音依旧清冷如冰:“继续赶路。”

午后,队伍进入到一片林地。

一侧是绝壁高耸入云,另一侧则是万丈深渊,仿佛是一座山被从中间削平出来一片区域,林地里堆满从崖壁上崩塌下来的碎石,树木之间有明显的树皮撕裂痕迹。

白汐月忽然停了。抬起一只手,止住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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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偏头,右手按上了剑柄。慕听雪也在同一刻察觉到了不对——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一丝鸟鸣虫声,只有风声,这在人迹罕至的天山山脉中很少见。

白汐月眉头一压。“戒——”

“备”字尚未出口,头顶的光突然暗了。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岩壁上方暴起,如陨石般轰然砸入队伍正中央。

一声闷响,地面猛地颤了一下。碎石四溅,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尘散去,一名灰袍散修被那巨物双拳重重砸中胸口。灰袍散修的判官笔则不痛不痒歪歪扭扭的插在那巨物身上。

其他散修这才看清惨状,那灰袍散修在蜀南绿林中也算一号人物,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腔整个凹陷下去,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砸成一滩烂泥嵌入碎石之中。

烟尘里的怪物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露出来的一对赤红的眼珠子,然后是从翻起的嘴唇里戳出来的獠牙。

赫然是一只精怪巨猿,直起身足有丈许高,两条胳膊垂下来比人的腰还粗,通体黑毛,正拿眼珠子扫着脚下的人群。

巨猿双拳捶胸,仰天咆哮,声浪在崖壁间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嗡鸣。

只听见有一名虬髯大汉嘶声喊着“老赵”,提起双斧便冲向巨猿。

一名带队的天剑宗长老大喝:“结阵!”十几名天剑宗弟子同时拔剑。

可是阵还没来得及结成,那巨猿就已经撞过来了。

巨大的身躯碾压过去,长臂横扫,一名黑羽卫连人带甲被拍飞出去,撞碎了一棵枯松,便坠入万丈深渊。

另一名散修试图从侧面出剑,巨猿反手一拳将他连人带剑掼在岩壁上,脊椎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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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牲!”数名金丹修士同时出手。

飞剑、符箓、掌印纷纷落向巨猿。斩在它前臂上,一道白印;炸在胸口,烧焦一片黑毛。它甩了甩胳膊,像是被蚊子叮了几口。

几位元婴修士的攻击倒是见了血——伤口不深,但疼。

剧痛反而激出了凶性,它狂吼着挥臂乱扫,将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丢飞出去,石块呼啸着砸向人群,一名女修躲闪不及,肩头被砸得凹陷下去,整条左臂碎成一团烂泥,人也被压在了巨石之下。

一名天剑宗元婴期的长老游走到巨猿身后蓄满剑罡直刺巨猿后心,这一击倒是深可见骨,可惜偏差了一些,没有击中要害,那巨猿却猛一拱背,毫无征兆地向后一撞,正中那长老身体。

瞬间折断了那名长老持剑的手臂,护体罡气被击碎直接倒飞了出去。

巨猿转身就想将这个伤害到它的人类撕成碎片,只见慕听雪在混乱中,用冰刃划过它的腿部关节,寒气入体让巨猿的动作慢了三分。

但伤不了根本——这畜牲的筋骨太硬了,她的冰刃割不深。

就在这时,白汐月动了。身形如一道白虹从混乱人群中穿过。

巨猿怒吼,双拳如泰山压顶砸下。双拳砸在她方才立足的岩石上,巨石四分五裂。

双拳砸空,巨猿的上半身跟着往下栽。

白汐月却已站在它右臂旁,借着巨猿下砸的势道一剑划过。

只见一道白光掠过——巨猿的右臂齐肘而断。

那截比人腰还粗的断臂连同磨盘大的拳头砸落在地,黑血喷涌如泉。

巨猿发出凄厉咆哮,疯狂转身左臂挥扫,岩石被击碎四溅,激起一阵灰尘。

巨猿愣了一瞬,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右肩,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嚎。

它疯狂转身,左臂横扫,想把那个斩它手臂的白虫子拍成肉泥。

白汐月则轻身向后闪避,巨猿认准了这个对它造成巨大伤害的人,左臂再次横扫过去,却被白汐月轻轻一跃。

巨猿的左臂擦着她的衣袂掠过,连一片衣角都未触及,而白汐月却踩在了它的左臂之上。

白汐月足尖轻点,整个人沿着手臂向上跑。

巨猿愤怒的想咬她,白汐月却已冲到它面前拔剑。

一道白虹。剑气从巨猿脖颈左侧没入,右侧透出然后飞入林中。

咆哮戛然而止,巨猿的头颅从肩上平平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一名天剑宗女弟子脚边。

无头的尸身摇晃两下,轰然倒下,激起漫天尘土。

剑气余势未消,掠入后方的林地。

几棵老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斜斜的细缝,半晌,上半截树冠才缓缓滑落,砸在崖壁上。

山坡上的积雪被震松了,轰隆隆地往下滚,白茫茫一片吞没了半面山,这一击的威力竟恐怖如斯。

白汐月落在一块巨石上,收剑入鞘。素白衣衫不染纤尘,连一滴血都未沾上。

山谷里静得只剩风声。那虬髯大汉还举着斧头,忘了放下。没有人说话。

“清点伤亡。”白汐月声音依旧清冷。

片刻后,慕听雪回来禀报:“死七人。黑羽卫一人坠崖,天剑宗弟子两人,散修四人。伤者十二人,其中三人伤势过重,无法继续前行。”

白汐月沉默了一瞬。“重伤者留下养伤。黑羽卫留两人护卫。阵亡弟子名册收好,回宗设灵位。尸体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天色渐暗,队伍在背风处扎了营。火堆升起来,众人围坐着,还在议论白天的巨猿。

“它双拳砸下来那一瞬,我离得近,拳风把我整个人掀了个跟头。”一个年轻修士摇头,“我后来想了想,那种力道,以我的修为正面去接,直接就被碾进地里了。”

旁边另一个年老的散修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白盟主那第一剑,是横剑等巨猿自己撞上来的。早一瞬剑会被砸弯,晚一瞬来不及拔剑。瞬息功夫,差一点儿就是死。”

“第二剑更难。”一名天剑宗的修士插嘴,“闪开那一击横扫精准的踩到巨猿的左臂上,踩着巨猿的手臂往上冲,这得把巨猿的关节活动范围和扫臂速度都计算好了。正是那巨猿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时候。”

慕听雪望着白汐月坐在营地边缘的青石一端,剑横膝上,正望着北方出神。

她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白汐月偏头看了慕听雪一眼,没有管她。

“白姐姐。”慕听雪开口,“今天那巨猿,我在侧面游走了半天,拼尽全力也只能给它挠痒痒。你真厉害,两剑就把它斩了。我练了十几年的功法,学的都是怎么杀人一击致命,甚至在杀手榜上排名第二,我以为我已经很能打了。除了大干皇宫不敢去,其他地方如履平地。后来见到孤月,发现打不过。见到你,发现差得更远。”

“焱昭舞你也打不过。”白汐月补刀道。

“对。焱昭舞我也打不过。”慕听雪低下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可是在侯爷身边,我才是修为最低的那个,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一名普通的黑羽卫。”

慕听雪眼眶一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两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一处断崖。

崖宽五十余丈,原本有一座铁索桥横跨两岸。

但此刻——铁索已断。

断口整齐,是人为斩断的。

对岸岩壁上残留着几截铁链,在风中轻轻摇晃。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翻涌不见谷底。

“这一定是圣火教干的!”一名粗犷的大汉喊道。

众人面面相觑。灵气紊乱无法御空跨越,铁索已断,这可如何渡崖?

慕听雪走到崖边低头俯瞰,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一名修士将铁链拉起,运气丢向对面山崖,然而飞至半空灵气扰动下,铁链便失去了动力,无力的垂了下来。

又有几名修士尝试,尽皆失败,其中最接近的连一半都没有。

“看来灵气扰动会打断铁链里输送的灵力,如果是人带着铁链飞过去,应该没有问题,只是万一在半空中遇到乱流扰动,怕不是直接就要摔的粉身碎骨。”

“白姐姐。”慕听雪声音平静,“我……我轻功尚可,应该可以快速跃过去。趁灵气乱流稍弱的间隙——”

“若我死了。”慕听雪的声音很轻,“能不能替我把这根发簪交予侯爷?”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发簪——做工粗糙,不值几个钱,是叶笙在侯府时随手送她的小玩意,是叶笙按照前世的样子找工匠为她复原的花魁发簪,说是在他老家那边很常见,但是她却认真的收起来。

“我知道我不配立什么碑,修个衣冠冢就好。”

白汐月脚步不停。“你不会死。”

慕听雪愣了一下,将发簪小心翼翼收回怀中。眼眶一红,于是准备尝试飞跃山崖。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崖边拽了回来。力气很大,拽得她踉跄后退数步才站稳。慕听雪抬头,对上了那双红色的眼瞳。

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扣住她肩膀的手没有松开,指尖微微收紧。

白汐月抽回了手。

她转身面向断崖,右手按上剑柄。

红色眼瞳凝视着对岸,周身剑意开始凝聚。

紊乱的灵气在她剑意压迫下发出刺耳嘶鸣,像被无形之手强行镇压。

接着被剑气清空的一条笔直通道。

然后她拔剑了。

白光掠过,铁索被剑气裹挟凌空飞起。

剑气凝而不散,铁链头部的剑气凿进对面崖上将铁索重新固定在了上面,纹丝不动。

白汐月收剑入鞘。“过。”

天剑宗弟子率先踏上铁索。各派修士依次跟进。慕听雪走在最后,经过白汐月身侧时停下脚步。

“白姐姐,多谢。”

白汐月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蠢。遇事想一想,你能替他做什么。你的命是他捡回来的。不是你的。”

慕听雪愣住,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为他……多做些什么?可是她除了杀人只会那些事情啊,然后想到在白汐月面前勾引叶笙的场景。

她的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耳根也染上绯色。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知道了。”

白汐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踏上铁索,步履轻稳,转瞬已到了对岸。

慕听雪跟在后面,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快步跟上。

过了断崖,又穿过两座山头,地势渐缓。天色将晚时,队伍在一处背风山谷中扎营。篝火升起来,驱散几分山中寒意。

各派修士三三两两围着火堆打坐调息。慕听雪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冷气息。

白汐月在她身侧坐下,这还是整个旅途白汐月首次主动靠近慕听雪。

慕听雪主动开口:“白姐姐,侯爷他……会没事的吧。”

白汐月却没有回答。

“我每晚都梦见他。”慕听雪声音很轻,“梦见他还在侯府,在给孤月公主烤肉,在和白姐姐练剑,在对我笑。然后醒来发现他不在。”她的声音有些哑,“白姐姐,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白汐月打断她。

慕听雪转头看她。白汐月素白侧脸在篝火光晕中清冷如玉。

“他不会。”她又说了一遍。

慕听雪低下头,将发簪小心翼翼收回怀中。

五更天,天色未明,队伍再次启程。

前方山势渐低,晨雾被风撕成碎絮,从山坳间快速掠过。雾气散尽后,地势忽然平了。

天山山脉的北部尽头,西域的入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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