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归途惊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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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的西北天际,几道流光正缓缓向东而行。

烈日悬在头顶,将戈壁滩上的沙砾烤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那几道流光飞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如同负重前行的旅人,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

林阳脚踏“风魔”大剑,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脸色依旧微微发白,褐山谷一战消耗的真气尚未完全恢复,眉间那道竖纹如同刀刻,怎么也化不开。

他身后,“风魔”剑上延伸出一道青白色的风带,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稳稳托着一架翠绿色的辇车。

正是甄筱乔以苍衍木脉功法催生的“青木灵辇”,由无数根粗如手臂的青绿色藤蔓编织而成,藤蔓之间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草木生机。

龙啸就躺在辇车中。

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横在身侧,他的脸上满是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却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像。

甄筱乔坐在辇车左侧,握着龙啸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

那只手紧紧握着龙啸冰凉僵硬的指尖,却始终没有松开。

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只露出那双曾经清澈如潭、此刻却空洞如井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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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哭。

虽然龙啸陨落时,她曾泪如雨下,然而从褐山谷出发到现在,整整三日,她没有流过一滴泪。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握着那只手,仿佛只要她不松开,他就不会走。

狐小欺坐在辇车右侧,轻轻挽着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

她的眼睛红肿,眼睑微微浮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猩红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如同一对被雨水打湿的红宝石。

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龙啸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又连忙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心就会碎一次。

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耷拉着,紧贴在头上,如同两只垂死的蝴蝶。

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无力地垂在辇车边缘,尾尖那撮白毛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往日那种灵动的摆动了。

她再无心思幻化伪装自己了,褐山谷一战,她的狐耳狐尾早让人看完了,众人也皆知她乃半妖之身。

龙吟御器飞行在辇车后方,脚下踏着“岚渡”扇。

他的眼眶微红,眼睑浮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辇车中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二哥。

他想起五日前,褐山谷上空,那道浑身浴血、周身魔气缭绕的身影。

想起那张被黑色血管爬满的、扭曲的脸,想起那双幽紫色的、不再属于二哥的眼睛。

想起最后那一刻,二哥转过头,看向甄筱乔,嘴角那抹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

龙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跟在最后,五人御使着自己的仙器,保持着队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御器飞行的破空声,在空旷的戈壁上空回荡。

三日了。

从藏铁山出发到现在,已经整整三日了。

此地距中原苍衍盆地,不过数千里之遥。修士御器飞行,顶多五六日便到;而以林阳归一境的修为,若抛下众人全速飞行,一日半足矣。

可现在,路程才将将过半。

原因有二。

其一,是辇车中那道安静的身影。

林阳以风带托着辇车飞行,不敢太快,怕颠簸了龙啸的身体。

虽说那身体已无感知,可谁都不忍心让他在最后的归途中还受颠簸之苦。

其二,是众人心中的悲痛。

悲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

它压在每个的心头,让他们的真气运转迟滞,让他们的御器之术变得生涩,让他们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没有人催促。

谁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缓缓地飞着,如同一群驮着沉重记忆的候鸟,在这片苍茫的西北天际,一寸一寸地向东挪移。

狐小欺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龙啸的脸。

那张脸上的裂纹,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道。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不敢去确认。

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甄筱乔的肩窝,闭上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傻大个。

她在心中轻轻唤道。

你这次要是醒过来,奴家以后再也不叫你傻大个了,也和甄姐姐一样,叫你啸哥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用各种媚功讨你开心好不好?

狐小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甄筱乔肩头的衣料。她连忙用袖子擦去,不想让甄筱乔发现。

甄筱乔却如同没有感觉。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的脸。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很多很多。

就在这时——

天空变了。

不是渐渐变化,而是骤然变幻。

上一瞬还是烈日当空,万里无云,下一瞬,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穹便如同被人泼上了一层浓烈的颜料。

那颜色不是寻常的霞光,像是五彩斑斓的彩虹,从东方的天际蔓延开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霞光之中,夹杂着淡金与银白,三种光芒交织、碰撞、撕咬,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令人心悸的色调。

那些光芒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磅礴无比的力量,正在从极高远的天穹之上倾泻而下。

林阳的眉头骤然皱起。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望向那片异变的天穹,瞳孔深处的光芒一闪而没。

他的真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如同一根根无形的触手,探向那片五彩的天穹。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三股气息。

那气息清冷、纯粹、不带任何杂质,如同万年寒冰下封存的泉水。那不是人族修士该有的气息。

仙族。

林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辇车中的甄筱乔——她依旧低着头,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对天空的异变毫无察觉。

龙吟也感觉到了。

他握紧拳头,“岚渡”扇面上的水墨画微微发光,青色光华在他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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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刻骨的恨意。

十年前,就是他们。

就是这所谓的仙族,将他的“嫂嫂”从青芦山掳走,让二哥在西北戍仙堡守了整整十年。

十年。

他至今还记得,二哥离开苍衍派那天,站在惊雷崖的悬崖边,望着西北方向,一言不发。那道背影笔直如松,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至今还记得,那些年二哥偶尔传回的书信,字迹越来越潦草,话却越来越少。

开头几封还会问问自己的功课,问问苍衍派有没有新鲜事;后来的信,便只剩“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再后来,连信都没有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头顶这些自诩为“仙”的东西。

龙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天空中的异变,终于酝酿到了极致。

五彩的云层从中间裂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露出其后一片惨白的、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中,三道身影缓缓降落。

他们踏云而来。

三道身影,三道银光。

为首的是一名仗剑仙将。

他身材修长,身披古朴的银白色战甲,甲片层层叠叠如同鱼鳞,每一片甲片上铭刻着细密的仙纹。

那些仙纹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将他的身形映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天兵。

他的脸覆着银白色的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呈淡金色,如同蛇瞳,却又比蛇瞳更加冰冷、更加淡漠。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冷漠。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修长,剑格处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淡金色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光芒在流转。

剑刃上铭刻着细密的仙纹,与甲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

他左手边,是一名持锤仙将。

此人身形魁梧,比仗剑仙将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的银甲比仗剑仙将更加厚重,甲片更粗、更密,几乎将他的全身都包裹在银白色的钢铁之中。

他的脸覆着同样的面甲,只露出那双淡金色的、冰冷如蛇的眼眸。

他双手各握一柄银白色的大锤,锤头呈六角形,每一个棱面上都铭刻着繁复的仙纹。

双锤在他手中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灵台发颤,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

仗剑仙将右手边,是一名持戟仙将。

他的身形介于前两者之间,既不如仗剑仙将修长,也不如持锤仙将魁梧,但自有一股凌厉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他的银甲与他二人的制式略有不同——甲片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同样以面甲覆面。

他右手握着一柄长达丈余的银戟,戟身修长,戟尖锋利,戟刃两侧各有一道弧形的小枝,枝尖同样锋利无匹。

戟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仙纹,从戟尖一直延伸到戟尾,在阳光下流转着泠泠寒芒。

三名仙将悬浮在半空中,距离苍衍众人约莫二十余丈。

他们周身仙力缓缓流转,与身下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的脸色瞬间苍白,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在肩上,连御器飞行都变得困难。

他们连忙催动真气,青色光华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威压,却依旧感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龙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运转真气,青色光华在周身流转,将那股威压挡在体外。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三道银白色的身影,眼中恨意如沸。

狐小欺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躲在甄筱乔身后,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夹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她是半妖,对仙族的气息本就比人族修士敏感。

此刻那股清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仙力威压扑面而来,她只觉自己的灵台都在颤抖,本能地想要逃跑。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筱乔,又看了一眼辇车中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咬了咬牙,死死握住甄筱乔的手臂,一步都没有退。

甄筱乔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

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股仙力威压铺天盖地般涌来,她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三名仙将。

仿佛那三人的到来,与她无关。

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与她有关的东西了。

仗剑仙将的目光,越过林阳,越过龙吟,越过狐小欺,径直落在辇车中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那双淡金色的、冰冷如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逃犯般的冷漠。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清冷、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如同金属碰撞,又如冰面碎裂。

“琼梧。”

两个字,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你三番两次杀害仙族,拒绝归天。仙庭念你修行不易,已一再容忍。”

他顿了顿,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一闪。

“今日,本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随吾等归天。否则,天威降下,人间遭劫。”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挥,那柄银白色的长剑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剑身上的仙纹疯狂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剑吟般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直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灵台。

龙吟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盯着那张覆着面甲的、看不清表情的脸,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十年前,就是这些人。

青芦山之事,他虽未亲眼所见,但他能够想象,当年自己的准嫂嫂被掳走时,这些所谓的“仙将”也定是说了些什么——“区区凡人,也配与我仙族论道?”“此女乃仙族,当归天界。”“你等蝼蚁,莫要自误。”

就是这些仙族。

让二哥等了十年。

龙吟的眼睛泛红,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那种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中翻涌,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经脉,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只是在那张可恶的面甲上划一道口子。

可他不能。

在他的真气感知下,对方三名仙将浑身散发出的仙力之浑厚程度,均大约是是人族的合道境。

他只是凝真境高阶,他冲上去,只是送死。

甄筱乔依旧没有抬头。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仗剑仙将的话,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在乎。

她的啸哥哥躺在这里,身体冰凉,嘴角挂着那抹笑。

她终于想起了他,想起了黑岩堡,想起了北境天山,想起了青芦山,想起了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地说“筱乔,嫁给我吧”。

她想起来了。

可他想听她喊“啸哥哥”的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那些仙将,那些“归天”,那些“人间遭劫”,与她何干?

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仗剑仙将见甄筱乔没有回应,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又冷了几分。

他等了片刻。

没有回应。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仿佛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余丈的距离,而是一整条生死鸿沟。

仗剑仙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冥顽不灵。”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怒意。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下,五指微曲,淡金色的仙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股无形的吸力。

那吸力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仿佛天道规则般的必然。

它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甄筱乔。

就像一只手,从天空中伸下来,要捏住一只蝼蚁,将她从这片凡尘中拎起,丢回她“应该”属于的地方。

甄筱乔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股吸力笼罩在她身上,拉扯着她的身体,要将她从辇车边拖走。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衣裙猎猎作响,但她没有松手——她依旧握着龙啸的手,死死握着,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她的身影在吸力中微微晃动,但她没有动。

青金色的仙力从她体内涌出,与那股淡金色的吸力对抗。

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在她身周碰撞、撕咬,发出嗤嗤的声响。

仗剑仙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在此时——

“三位上仙。”

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它如同一阵清风,拂过那股吸力,拂过那三道银白色的身影,拂过整片异变的天穹。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平静的从容。

仗剑仙将的右手一顿,那股吸力竟然瞬间消散了。

他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踏在一柄青紫色的大剑上。

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那双的眼眸正望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

林阳。

“三位上仙远道而来,不知我苍衍弟子何处得罪了诸位?”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老友叙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如山如岳的沉稳。

仗剑仙将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冷漠依旧。

“苍衍弟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轻蔑。

“此女乃琼梧圣树化身,本属仙族,与你人族修士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阳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风脉弟子身上,又落回林阳脸上。

“人族修士,莫要自误。”

那四个字——“莫要自误”——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他不是在警告,而是在宣告一个事实:你若阻拦,便是自取灭亡。

林阳听着那四个字,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前飞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的距离飞出,他周身的空气骤然一凝,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仙力威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从他身周散去,再也无法靠近他分毫。

“上仙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甄筱乔自拜入苍衍木脉姚真人门下,修行二十余载,一身根基皆出自我苍衍道法。她是我苍衍派的弟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向仗剑仙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至于琼梧圣树化身……她既已决意临凡,留在人间,诸位又何必一再纠缠?”

仗剑仙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阳,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看着那张带着淡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大胆。”

两个字,很轻,很缓,却如同两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宣判般的威严。

“人族蝼蚁,也敢妄议仙族之事?”

他的话音刚落——左边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动了。

持锤仙将。

他身形魁梧如山,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那双银白色的大锤在他手中如同两片羽毛,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大胆凡人!莫要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戈壁滩上空炸开。双锤在他手中猛地一震。

一道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从双锤碰撞处炸开!

那震荡波呈环形,以持锤仙将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空气被震得扭曲,空间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那震荡波直指灵台,修为不足者,轻则灵台震荡,重则神魂俱灭。

林阳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躲。

右手抬起,月白风青纹袍的袖袍在空中轻轻一拂。那动作不急不慢,如同在自家后院拂去案几上的灰尘。

“苍衍风道·流风回雪。”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一道青白色的流风,从他袖袍中涌出。

那风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一阵春日里的微风。

但它迎上那道震荡波的瞬间——那道足以震碎凝真境修士神魂的震荡波,在青白色的流风中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打着旋儿,翻了个方向,然后……原路返回。

持锤仙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举起双锤挡在身前,银白色的仙力疯狂涌出,在锤面凝聚成一面厚实的护盾。

那道被林阳“送回”的震荡波轰在护盾上,炸开一声闷响。

“嗡——!”

持锤仙将的身形在空中连退数步,双臂发麻,双锤上的护盾裂开数道细纹。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情绪。

他没想到,一个“人族蝼蚁”,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仙术,还能将之反弹回来。

仗剑仙将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看着林阳,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负手而立的身影,看着那张依旧挂着淡笑的脸。

他的目光中,那份居高临下的轻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慎的、带着几分凝重的审视。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是何人?”

林阳看着他,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苍衍风脉,林阳。”

仗剑仙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凡人林阳。”

他直呼其名,语气中依旧带着那高高在上的轻蔑,依旧带着一种仙族面对凡人时固有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此女之事,与你无关。本将奉仙界之命,带她归天。你莫要自误。”

林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些,嘴角弯起一抹明显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的、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

“上仙。”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若我说‘不’呢?”

三个字落下,戈壁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仗剑仙将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手,缓缓按上了剑柄。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冷漠如同万年寒冰,深不见底。

持锤仙将握紧了双锤,锤面上的仙纹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持戟仙将的银戟微微抬起,戟尖直指林阳。

三道仙族仙将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

这三名仙将,其修为若以人族论,都是合道境!

那威压铺天盖地,如三座大山同时压来!龙吟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孙政等五名弟子更是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连退数丈。

狐小欺整个人蜷缩在辇车边,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浑身剧烈颤抖。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只有甄筱乔,依旧没有抬头。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

那股铺天盖地的仙力威压涌到她身周时,竟如同水流绕过礁石,从她两侧分开,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也许是因为她本就是仙族化身,也许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林阳看着那三名仙将,看着他们周身涌动的淡金色仙力,看着他们手中蓄势待发的兵刃。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笑。

然后,他抬起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风魔”剑从他脚下飞起,化作一道青紫色的流光,稳稳落入他掌中。

剑身上的青色风纹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三名仙将铺天盖地的威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仗剑仙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紧剑柄,淡金色的仙力从掌心涌入剑身,剑身上的仙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冥顽不灵。”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然后,他挥剑。

一道淡金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林阳面门!

那剑气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白色的裂隙,发出尖锐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啸!

这一剑,是试探。

仗剑仙将虽自视甚高,却也不是鲁莽之辈。

林阳方才那一手“流风回雪”,已让他起了戒心。

这一剑只用了七成力,他要看看,这个叫林阳的人族,到底有多少斤两。

林阳看着那道朝自己激射而来的淡金色剑气,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他只是抬起“风魔”剑,剑尖朝前,轻轻一点。

“苍衍风道·风痕斩。”

一剑点出,剑尖上青白色的风罡凝聚成一点,如同一根无形的针,迎上那道淡金色的剑气。

针尖对麦芒。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

那道凌厉无匹的淡金色剑气,在触及风痕的瞬间,如同被刺穿的气球,骤然溃散,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点,在阳光下闪烁了几下,随即消散无踪。

仗剑仙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一剑虽只用了七成力,但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族修士,竟只用了一剑——不,连一剑都算不上,只是轻轻一点,便将他的剑气击溃。

他的心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忌惮。

但他没有退。

他是仙族,是奉命下界的仙将。若被一个人族修士吓退,仙族颜面何存?

“一起上。”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仗剑仙将剑出如龙,淡金色的剑气化作一条咆哮的金色光芒,从正面扑向林阳!那光芒璀璨夺目,带着所向无当之势!

持锤仙将双锤一震,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左侧绕向林阳身侧!

他虽身形魁梧,速度却快得惊人,双锤在他手中如同两柄重锤,带着山岳崩塌般的威势,狠狠砸向林阳腰腹!

持戟仙将银戟一挺,戟尖上凝聚出一道凌厉无匹的银白色戟芒,从右侧直刺林阳肋下!

他的戟法精妙,这一刺又快又准,直奔林阳护体真气的薄弱之处!

三名合道境实力仙族,同时出手!

三道截然不同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袭向林阳!

林阳立于原地,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三位上仙,这是要倚多为胜?”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一步。

“苍衍风道·仙风流体。”

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幻术,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从三名仙将的感知中蒸发般的消失。

仗剑仙将的金色光芒扑了个空,撞在空处,炸开漫天金色光点;持锤仙将的双锤砸在林阳方才站立的位置,锤面碰撞,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被震得扭曲,空间都在微微颤抖;持戟仙将的银戟刺破空气,戟尖上凝聚的戟芒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而林阳,出现在持锤仙将的身后。

“在这里。”

三个字,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悠闲的、近乎慵懒的意味。

持锤仙将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身,双锤横扫!

可他的锤还未挥出一半,手腕上便传来一股轻飘飘的、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林阳的“风魔”剑,不知何时已搭在他右手腕上,剑身上青白色的风罡微微流转,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锤。

“风魔”只是……轻轻搭着。

但就是这轻轻一搭,持锤仙将竟觉得自己的右手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怎么都抬不起来。

“你——!”

他怒喝一声,体内仙力疯狂涌动,试图震开那柄剑。可他刚一动念,林阳的身影已再次消失。

下一瞬,仗剑仙将的剑势被一道青白色的风刃从侧方斩中,剑身剧烈颤抖,险些脱手飞出。

他连忙稳住剑身,淡金色的仙力疯狂涌出,将那道风刃震散。

再下一瞬,持戟仙将的银戟被一只脚轻轻踩住了戟杆。

林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戟上。

他就那样踏着那柄长达丈余的银戟,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低头看着持戟仙将那双淡金色的、瞪得溜圆的眼眸,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上仙,这戟……可有点重啊。”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压。

持戟仙将只觉一股如山般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双臂剧痛,虎口崩裂,银戟险些脱手。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可那股力量太过沉重,他的身形在虚空中连退数丈,才勉强稳住。

而林阳,已从他戟上跃起,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仿佛从未离开过。

三招。

从林阳动身到他退回原位,不过三息。

三息之间,他与三名合道境仙族各交手一招,毫发无伤。

而那三名仙将,一人的手腕被搭了一下,一人的剑被震得一颤,一人被踩了一下戟杆。

没有一个人受伤。

但三名仙将的脸色,都不好看。

因为林阳方才那些动作,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戏耍。

他那轻飘飘的“搭一下”、“震一下”、“踩一下”,没有用全力,没有下杀手,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实力。

他只是在告诉他们: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伤你们,但你们也别想在我面前带走一人。

仗剑仙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林阳,看着那张依旧挂着淡笑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忌惮,越来越深。

这个人族修士,比他想象的强得多。

林阳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三位上仙,林某不愿与仙界交恶。方才那几招,不过是彼此试探,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从仗剑仙将脸上扫过,从持锤仙将脸上扫过,从持戟仙将脸上扫过,最后落回仗剑仙将脸上。

“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仗剑仙将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林阳,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柄横在身侧的、剑身上的青色风纹还在缓缓流转的“风魔”剑。

他知道,林阳说的是实话。

方才那几招,林阳若真想下杀手,他们三人至少会有一人受伤。足以让他们颜面尽失。

但他是仙将,奉命下界,若被一个人族修士几句话就吓退,仙族颜面何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忌惮,缓缓举剑。

“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挡得住我仙族天威?”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压抑的怒意。

林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下一瞬间,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一阵从九天之上吹来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那风从他体内涌出,向内坍缩,凝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压缩、再压缩,直到那一片空气都变得扭曲、模糊,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微微震颤。

仗剑仙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气息。在仙界那些真正的强者身上。

那种“与天地合一”的、返璞归真的、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不是林阳的对手。他们三人联手,也不是。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

“镇杀此人!”

他暴喝一声,三道身影再次扑上!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拼命!

仗剑仙将的剑气化作九道金色的剑影,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林阳!

持锤仙将的双锤猛地一碰,那震荡波再次施展,比方才更加强烈!

持戟仙将将自己的银戟舞成作一条银白色的蛟龙,直扑林阳面门!

三道合道境仙族的全力一击!

林阳看着那三道汹涌而来的攻击,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没有变。

“苍衍风道·千刃风瀑。”

风魔剑轻轻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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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道青白色的风刃从剑身上激射而出,如同瀑布倒卷,铺天盖地般迎上那三道攻击!

那风刃的数量太多了,多到遮天蔽日,多到那三名仙将的眼中只剩下青白!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一群愤怒的蜂群,将那些金色的剑影、那道银白色的蛟龙、那道震荡波,尽数淹没!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银白色的戟芒、青白色的风刃,交织在一起,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仗剑仙将脸色骤变,连忙催动护体仙力,将那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风刃挡下!

可那些风刃太多了,每一道都锋利无匹,他的护体仙力在风刃的切割下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持锤仙将双锤狂舞,将那些射向自己的风刃一一砸碎,可风刃的数量太多了,他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挡得住侧面,挡不住后背。

一道风刃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将他肩头的银甲划开一道浅浅的裂口。

持戟仙将银戟一挺,将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风刃挑飞、击碎,可那些风刃如同永无止境,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虎口已经崩裂,淡金色的鲜血顺着戟杆滑落,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林阳就站在风刃瀑流之后,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如同看戏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三名仙将身上,却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在等。

等他们知难而退。

就在这时——

持戟仙将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辇车。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

她的周身,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戒备,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静静地坐在那里。

持戟仙将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猛地将银戟一挺,一道凌厉的戟芒从戟尖激射而出,直取甄筱乔!

那戟芒快得不可思议,在漫天风刃的掩护下,如同一道银白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扑向那道毫无防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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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以他归一境的修为,方圆百丈内每一丝风向的变化、每一粒沙砾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道戟芒从他侧方射出的瞬间,他便已感知到了它的轨迹、速度、落点。

他可以拦。

以他的速度,以“仙风流体”的无匹之快,他有十足的把握在那道戟芒击中甄筱乔之前,将其击溃。

甚至可以顺手在持戟仙将脸上划一道口子,以示惩戒。

但他没有去阻拦。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甄筱乔也动了。

那道戟芒射向她的瞬间,她终于抬起了头。

天蓝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飞扬,那双曾经空洞如井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不是光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炽烈的东西。

那是愤怒。

那是比愤怒更深沉的、比悲伤更炽烈的、不容侵犯的守护。

“不许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清晰、锋利、不可阻挡。

“打扰啸哥哥休息!”

话音未落,青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她的身上浮现出那套青金色的仙铠——肩甲、胸甲、腰甲、裙甲、战靴,一片片甲胄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将她的身形映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女武神。

“情愫”剑落入她手中。

九节剑刃一节节松开,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长鞭。长鞭在空中一甩,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缠上了那道射来的戟芒!

“嗤——!”

戟芒在剑鞭的缠绕下剧烈颤抖,银白色的光芒与青金色的仙力疯狂撕咬。

甄筱乔右手一振,剑鞭猛地收紧,那道戟芒竟被她硬生生绞碎,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

持戟仙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戟虽未用全力,却也不是一个通玄境修士能轻易接下的。

可这琼梧——这个仙族化身——据说实力只有人族的通玄境,竟以一条软鞭般的剑器,将他的戟芒绞碎了?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甄筱乔已经动了。

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青金色的仙铠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

“情愫”剑在她手中化作一条咆哮的青金色长鞭,从半空中狠狠抽向持戟仙将!

“啪——!”

剑鞭抽在持戟仙将的银戟上,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持戟仙将只觉一股巨力从戟杆上传来,虎口发麻,银戟险些脱手。

他连忙稳住,却发现那剑鞭不只是抽了一下——它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毒蛇,在抽中戟杆的瞬间,便顺着戟杆向上缠绕,九节剑刃每一节都锋利无匹,疯狂切割着他的戟杆!

“该死!”

持戟仙将怒喝一声,体内仙力疯狂涌动,试图震开那条剑鞭。

可那剑鞭上的青金色仙力与他银白色的仙力碰撞在一起,竟隐隐有几分同源的气息。

持戟仙将只知琼梧——也就是甄筱乔只有通玄境的修为,却不知她体内的双修真气。

而且他也不知道,甄筱乔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因为她的身后,是龙啸。

她的啸哥哥。

那道戟芒差点打扰啸哥哥休息。

甄筱乔握着“情愫”的手猛地一拉,剑鞭竟在戟杆上缠了一圈,将他整个人向她的方向拉了一步。

持戟仙将脸色骤变,连忙后退。

可那条剑鞭如同跗骨之骨,怎么都甩不掉。

他的银戟被缠得死死的,拉又拉不回来,震又震不开,整个人被甄筱乔牵制在原地,狼狈不堪。

仗剑仙将和持锤仙将想要支援,却被林阳的风刃缠得脱不开身。

那些风刃依旧在铺天盖地地倾泻,他们只能拼命格挡,根本分不出手去帮持戟仙将。

林阳站在风刃瀑流之后,看着甄筱乔与持戟仙将缠斗的身影,嘴角那抹淡笑,微微深了一分。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

让她发泄一下吧。

他左手剑指微微一动,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微风,无声无息地飘向甄筱乔。

那微风没有攻击力,没有杀伤力,只有一种作用——加持。

“苍衍风道·迅捷如风。”

那微风附在甄筱乔的仙铠上,化作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光晕。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轻了三分,快了三分。

甄筱乔感觉到了。

那股从背后传来的、温暖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力量。她不知道是谁给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更快了。

剑鞭在她手中舞得更加凌厉!

“啪!啪!啪!”

一连三鞭,抽在持戟仙将的银戟上,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戟杆的同一个位置。

那处戟杆上的仙纹在连续三鞭的抽击下开始黯淡,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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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戟仙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自己正在被这个实力只有通玄境的琼梧压着打。

她的剑鞭如同活物,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他防不胜防。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她的身影。

她的力量虽不如他,但那股拼命的、不要命的劲头,却让他这个仙将都有些心里发毛。

这琼梧……是在拼命。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后那个躺着的人。

持戟仙将咬了咬牙,猛地将体内仙力全部注入银戟!银戟上的仙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戟身猛地一震!

“开!”

他暴喝一声,戟身上爆发出一股磅礴的仙力冲击波,将缠在上面的剑鞭震开!

甄筱乔被那股冲击波震得后退数步,剑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九节剑刃哗啦啦作响。

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光芒依旧炽烈。

她重新握紧剑鞭,又要扑上去。

“甄师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甄筱乔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转过头,看见林阳正望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和的温和。

“够了。”

林阳轻声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仙风流体”那种快得不可思议的移动,而是一种更加从容的、如同闲庭信步般的步伐。

他踏前一步,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右手“风魔”剑轻轻一挥。

一道青白色的风罡,从剑身上激射而出。

那风罡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一阵春风。

但它迎上那三名仙将的瞬间——仗剑仙将的剑被震开,持锤仙将的锤被荡开,持戟仙将的戟被击退。

三人同时后退,身形在虚空中连退数丈,才堪堪稳住。

林阳站在甄筱乔身前,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看着那三名狼狈不堪的仙将,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三位上仙,还要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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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仙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是那种被蝼蚁戏弄后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的银甲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是风刃留下的;他的虎口崩裂,淡金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的气息紊乱,仙力消耗大半。

持锤仙将更惨。

他那身厚重的银甲上,到处都是风刃留下的划痕,有几道甚至划破了甲片,露出其下银白色的、带着细密伤痕的皮肤。

他的双锤面上的仙纹黯淡了大半。

持戟仙将虽未受伤,却被甄筱乔缠得狼狈不堪。

他的银戟上那道被连续抽击三次的位置,仙纹已经彻底黯淡,戟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仙将,竟被通玄境的琼梧逼到如此田地。

仗剑仙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冷冷道:

“林阳,你今日阻我仙族行事,他日必然后悔。”

林阳看着他,嘴角那抹淡笑依旧,眼中的光芒却冷了几分。

“上仙,林某再说一次——甄筱乔是我苍衍弟子。她不愿与你们归天,你们便不能带她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苍衍派的规矩。”

仗剑仙将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盯着那张带着淡笑的脸。

他知道,今日带不走甄筱乔了。

这个人族修士,比他想象的强太多。他一个人,便将他们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若再纠缠下去,非但带不走甄筱乔,他们三人恐怕都要……

他想到了之前奉命临凡的规灼,仙力断绝,陨落人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凡人林阳,本将记住你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向天空中那片正在缓缓合拢的暗红色云层走去。持锤仙将和持戟仙将对视一眼,也收起仙器,跟在仗剑仙将身后。

走出数丈,仗剑仙将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冷冷道:

“琼梧,今日你不归天,他日天威降下,莫怪本将没有提醒你。”

话音落下,三道银白色的身影没入云层。那片五彩的霞光缓缓合拢,淡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天空重新恢复了灰蒙蒙的、戈壁特有的色泽。

风,又吹了起来。

林阳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红色云层,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起“风魔”,踏在脚下,转过身,看向甄筱乔。

甄筱乔坐在辇车边,青金色的仙铠已经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惫。

她伸出手,重新握住龙啸冰凉的手,在辇车边坐下。

仿佛方才那一战,从未发生。

狐小欺连忙凑过去,挽住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心疼,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龙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三道银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恨意依旧没有消散。他握紧“岚渡”扇,指节泛白,一字一句道:

“仙族……又是仙族……”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辇车旁,低头看着龙啸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甄师侄。”

甄筱乔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阳。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空洞依旧。

林阳看着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紧握着龙啸的手。

他的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那几剑,使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的、不刻意的赞赏。

甄筱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很轻,很轻。

“林师伯,多谢。”

林阳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

青白色的风带从剑身上延伸而出,重新托起那架翠绿色的辇车。

那道青白色的流风依旧柔和,依旧平稳,依旧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托着那个沉睡的年轻人。

“出发吧。”

林阳御剑而起,向东方飞去。

身后,风脉弟子们连忙跟上。

甄筱乔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她等了十年、终于想起、却再也听不见她喊“啸哥哥”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再次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那道道裂纹中,落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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